“洛先生,洛择楠先生!”
听见后头有人唤她,洛择楠回过头,推了推左眼的单片眼镜。
面前一路小跑过来的一个女孩,名字……记得是叫刘蓉吧。
“先生今日上的课,学生有些不大明白。”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样说道。
“嗯?”
洛择楠微微侧头,示意她说下去。
结果女孩却羞涩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或许是方才小跑的缘故,脸上还泛起了红。
看这架势,不是人生咨询,就是恋爱商谈。
——所以讲小女孩真是麻烦。
当然,心头这么想着,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为了让女孩放松些,洛择楠不再面对面地直视着她,而是转过头,抛出声音:
“边走边说吧。”
这是湘乡县城的学塾,学塾占地广阔,只是有些年代有些久远,院长本是想等冬天过去再找人来修一修,只是这笔钱拿去请了远近闻名的洛先生来,翻修学塾的事,又得往后推一推。
“先生今天讲的《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先生觉得,夫子留下这些话,是在为后人指出明路吗?”
——还好不是恋爱商谈。
她悄悄松了口气。
“不一定,虽然真实情况已不可靠,但《论语》是夫子门.生后人记录下来的夫子言行,或许是有人问起,夫子如实回答,或许是夫子说梦话也不一定。”
“嘻嘻”
身后传来笑声,她知道自己这个笑话讲得还不错。
“不过,与夫子不同,也要看是如何不同,有人四十做不到不惑,但也勤勉好学,不会倚势凌人;而有人三十不能立,却是在抽大烟了。”
她也能猜到女孩心里在想什么,出言提点。
“学生做不到有志于学,学生……”
她停了许久,好似这真的难以启齿,直到洛择楠看见一名信客远远向她走来。
“学生想——领兵打仗……”
她声音很细,不过好歹洛择楠也听清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没让自己的脚步因惊讶而停下来。
身后的女孩反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好不容易说出来了,她可不肯善罢甘休,接着道:
“学生每日上课,总在走神,脑里想得多的,是:要是学堂给人围了,该怎么指挥学生们把这守下来,南门得安排几名学生,北门得安排几名学生,学堂屋顶不高,又破又旧,得安排几个人把风……”
洛择楠心里哭笑不得,脸上却装得古井无波,胡乱安慰了一句:
“如今这世道,兵事总不会无用武之地……”
那信客已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毕恭毕敬道:
“有洛先生您的信件。”
洛择楠是方圆有名的大儒,虽然功名上只是秀才,那是因为她家境贫寒,没能去考,县令大人据说正准备推举她为孝廉。
“洛先生也这么觉得吗?我都没敢和其他先生讲,他们准要骂我的。”
她将信件接过,没再搭理小女孩。
信件上的字迹给她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你从前熟知的一只毛虫,而今见到了它化作的蝴蝶。
信中写着林策鱼老师的死讯。
她在林策鱼老师门下时年少,时间也不长,所以不大悲伤,更多的是对这一位天下名臣逝世的唏嘘。
——以及对某些往事的回忆。
“先生年纪小时,便如夫子一般吗?”
她将信件对折,贴入衣内,伸出手推眼镜。
“不敢说能及上夫子,不过好歹勤恳。”
此乃谎言。
她推眼镜的手好一会儿没放下来——为了遮住脸颊上一闪而过的羞红。
——我小时候,成天在想着嫁给某人,做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