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持续了十数日。
从地面往上看去,太阳间仿佛有一个黑点,或者说,她已经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
下头无数的生物静坐着,其中鱼龙混杂,除了男女老少都有外,还夹杂着许多形体难以描述的怪物,有的形体庞大,两只巨大的前肢抵在地上,撑起整个身体,犹如锻炼到畸形的壮士;有的手持西式长矛,上半身是女子体态,下半身却像马匹。
这许许多多的人或怪物混在一起,却并不杂乱,所有人类都用相同的动作坐着,怪物们也维持着他们相对舒适的姿势。他们都闭着眼,或许是在休息。
他们周围大概原本是个村子,这能从许多只剩下半边的房子看出来,有些木头柱子还在安静地燃烧,冒着黑烟。
忽然,有几名听力好的动了动耳朵。有声音随着清风传了过来。
他们听见的,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与车轮声。
“快到了,就在前面,都小心着点。”
是官兵,西边来的官兵推着一整排大炮往这边过来,在他们脚边,是几日前留下的官兵尸体。
这不是官兵们第一次来了。
他们最初发现这个地方时,那个女人还没有像如今这样变成一个小点,而是清晰可见地浮在半空中,一步一步地向天上走去,她每一步踩在空中,都有紫色的涟漪在脚下泛起,仿佛透明的阶梯。
这场景实在是过于不凡,以至于每一个见到的人脑海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去上报。
如今的已有使者快马加鞭、不吃不喝地赶往京城,但看这架势,或许是赶不及了。
这场攻防战持续了十几天,清军一次次打上来,又被一次次击退。到了今日,周围几个行省的大炮全数被调来,许多士兵心想,这多半是最后一战了,不成功便成仁。
在他们能远远地看见敌人时,便将脚步放慢到极致,经历过几场战斗的老兵知道,敌人就像伏在草丛中的猎豹,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朝着你扑过来,而当你真正感受到那时刻来临时,正是脖子被狠狠咬住的时候。
这时候,队列末端的指挥官将手搭在面前士兵的肩上,而后这个动作像是燎原的野火般往前传导出去,所有人在被触碰后都不约而同地将手搭向前面人的肩膀,他们动作很轻,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这动作传导了最前排时,大炮的引线被整齐划一地点着。
在同一个瞬间,那些休息的人与怪物齐刷刷地睁开眼,密密麻麻亮起的金色眼眸让人想起百川入海的盛况。
几乎没有给人任何的反应时间,那只体型巨大的怪物已然飞在天上,只在原地留下了震动与灰尘。
它在空中张开它巨大的双臂,扑向人群,面对这样从天而降的阴影,下面的每一个人都生出恐惧感。
在怪物正下方的几名名炮手一压炮身,另一端的炮口翘起来朝上,这时,明明刚引燃的引线,却在刹那间引爆,炮身的震动与高温让炮手惨叫出声,而冲出炮口的数发炮弹正面撞在从天而降的怪物身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半空中响起。
为了先发制人,他们剪短了引线。
同这一样的情形出现在长条战线的每一处,以空中那个怪物的尸体落地的巨响为伊始,,数不清的炮弹飞向敌阵,在那里炸开火花。
“别停下来!赶紧装弹!火枪手!”
那指挥官像要用尽浑身的力气一般大吼着,敌阵此时完全被硝烟弥漫,她用大炮先手齐射的战术显然取得了不小的成功,但她却完全不敢放松下来。
在大炮一轮齐射之后,火枪手们站成三排,一轮轮地将**打入那完全透不过视线的硝烟。
但最令人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仅仅在第二轮**喷出枪口时,一束鲜红的光芒从硝烟中冲出,那是一道锥形的旋风,从一杆长枪的枪尖冒出,飞行的**触之即碎。
那怪物已经有一只手臂被炸断了,眼里的金色却越发高亢,它脚下的四足矫健活跃,蓬勃的力气源源不断地从中爆发,那四足的每一次后蹬,都饱含着前所未见的力量的美感。跟在它之后,那些金瞳的死士拖着长镰向前狂奔,拖起的烟尘仿若千军万马。
或许每个人这时候都会想这双方近身后会是怎样的场景——
但有人偏不喜欢悬念。
两军即将交接之时,天上的大日忽然闪耀,前所未有的强光照得每个人都不得不闭上眼,有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从天上传来,像是什么生物的叫声。
强光过去后,似乎眼前所见,双耳所听并没有任何变化,但人,们心头都是一阵震动,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不一样了。
接着,像是要印证他们所感受到的一样,太阳中间那个黑点在逐渐变大,而此时的地面上,树上的树叶在眨眼间全都化为鸟儿,朝着上空腾飞,饱饮鲜血的野草拔地而起,恍如拥有了灵智般前后摇曳,如同在开怀大笑。
“那是……龙……是龙!”
那空中传来的声音终于有了名字,声音的主人再一次仰头长啸,龙吟犹如永不熄灭的太阳般向四周扩散,经久不衰。
龙背上站着一人。
此时的九州,再也不可能能找出比她更加庄严如神明的人。
来围剿崩坏的官兵们一个个惊恐地发现他们身上正沾染上黑雾,眼前所见如同隔了一层金色的泡沫。
看着视野所见之人全都成为死士,龙背上那女子——不,龙背上的神明有了下一步举动:
“哀家耗时十五日登天,终成就第三律者——魂之律者,赐尔等魂魄。”
四道光芒从她手中散开,一道融入她脚下的龙体,;一道飞向四足持长矛的崩坏兽,令她的手臂飞速复原,完好如初;一道将那巨型崩坏兽的尸体唤醒,它战战巍巍地用双臂将自己撑起来;最后一道,附在方才战斗中官兵们的指挥官身上,令还在苦苦挣扎的她霎时失了力气,跪在地上,黑雾贪婪地爬上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从此以往,哀家所踏足过的领域,便为——”
她声音在半空中层层回响,向四周迭荡开来,将方圆万里间的白云都撕得粉碎,那澄澈得一丝污迹也没有的湛蓝,遍布视野所及。
“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