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帆过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听着对面的少女滔滔不绝。
她父亲与自己同年进士,于是有一份年家子的情谊,入京时在自己家小住过一段时日,可惜初试落榜——也不算可惜吧,第一次考就能考上的可没几个——后来才考上。
这女孩的确有才,加之被自己教导了几年,两人谈起话来也有默契,于是她考取后自己便将她收入门下。
“老师,所以西方盛谈的经济之学问,在九州乃一片空白……”
自己也要逐渐习惯被人称之为“老师”了,真教人不习惯呐,明明不久之前自己也就是个跟在老师身后的小丫头片子。
想到老师,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新皇登基也已有半年,连四方寺庙里那一万下丧钟,也早就敲完了。一切都如老师的料想一般,新皇年轻气盛,有志气也有抱负,才刚上台,一面着手清洗军机处,一面大肆提拔汉人官员。
对甄帆过而言,一面是自己老师的情况岌岌可危,一面是自己的学生升了翰林院编修,来府上拜谢,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是好。
见老师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李红章当然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老师是在记挂穆彰阿大人?”
她出声将甄帆过的思绪拉了回来,后者淡淡地回了一句:
“年纪大了,诸事缠身,总有挂念的事。”
如今的穆彰阿可不再是朝堂上的大红人,反而有几分遭人忌讳的意思,以至于她也不让甄帆过去看望她,怕到时候拖累自己的学生。
“恕学生冲撞……”
李红章站起身,动作中透露出一股年轻女孩的轻快,她表情严肃:
“老师总不会不记得自己名字的出处吧?”
“嗯。”
甄帆过轻轻点点头,她一下就了然对方要说什么,却也没有出声打断,她想起无数个类似的时候,自己自顾自地高谈阔论,而老师她坐在椅子上微微笑着。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令尊既然点了这一首诗给老师起名,自然是希望老师总能盎然向上,不为旁事所牵绊。”
“更何况如今新朝换旧朝,正是老师大展宏图之际,要是为此错失良机,未免也得不偿失了。”
——她这可是把我老师比作沉舟了。
不过甄帆过也不意责怪她,毕竟李红章对穆彰阿无甚感情,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她这番话盛气太过,以至凌人,刚极易折,不合中庸之道,或许还需敲打一下。
“刘禹锡写这诗时,已经五十四岁了,离此前他被贬谪至外地,已有二十三年。”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自然是千古名句,三岁小儿也吟得出,可它的下一句,是‘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这个‘暂’字出来,刘禹锡当时真的盎然向上吗?”
“他是在自比千帆,还是在自比沉舟呢?”
“写下这句诗时,五十有四才终将返京的刘禹锡,究竟在想什么呢?”
“学生……学生不知……”
李红章没想到老师会忽然反驳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甄帆过的回答同其他许多问题的答案一样:
“我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