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就会有二,有二就会有三。
在我第一次没有狠下心拒绝卡斯的邀请时,后面便是更难拒绝了。
我可以为自己找借口,说我没有拒绝只是因为没听到明确的表白,如果听到了的话,我肯定可以狠下心去拒绝,现在只不过是珍惜这得之不易的友人之一而已。
很可惜。
就算是我自己也能看得出来。
这是谎言。
卡斯毫无疑问是热情温柔的,他的好意与洛沉默不言的悄声支持不同,就像是一团火焰,让我畏惧,又忍不住的会想在这冰天雪地当中靠近。
他的善意令人难以忘却,即使那天我被他带上山去游玩,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他那小同伴打断了对话,我更是从那孩子的语气行为中读出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敌意,也没有怎么在意。
这个我从未记住过名字的小姑娘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无关卡斯就已经对我展示过了莫名其妙的敌意,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把她的敌意放在心上。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有些莫名其妙地嫉妒与恶意也正常,我也并非她的家长,也就没有打算管她。
卡斯虽然在我眼中看来也像是个孩子,这点从我称呼他少年就可以看出来,但是实际上他早就过了十八岁,别说在这个世界早就属于成年,在我曾经生活的那个规矩多多的社会也已经是一个可以独立自主为自己负责的成年人了。
他的性格与说话方式让人很舒服,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我畏惧。
哪怕是自作多情也好,他这逐渐开花结果中的感情我也有义务用言语的利斧斩碎,且不说我的过去,我现在的身份,就说我的目标,也是配不上他这份感情的。
我是想要回去曾经那个社会的人。
哪怕这个想法已经成了一种无意义的执念,哪怕我的女友也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我也有必要回到那里去。
那里有我的过去,有生我养我的人,有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随意摒弃的责任。
世界上不只有爱情值得人留念,我们应有更多无法割舍的感情,而我的这些情感,都落在了那个世界。
既然我必然是要离开的,那就不应该给这个世界上任何人一点点的期待。
少年微笑着送给我的果汁还被我捧在手中,温暖的果汁代替了火焰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中带给了我温度,他如此的善意,到令本人开始思考起来该怎么回报了。
可我又能如何回报他呢?
感情这件事情很难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有动过感情,或许对爱德华,我就真的像是玛丽女士所说的那样,并非爱情,哪怕他变回雅子也是如此。
我过去的生活太过于一帆风顺了,没有什么重大的挫折让我陷入巨大失意,也没有哪怕一个前辈后辈有带给我哪怕一丝丝的悸动,令我根本不清楚何为感情,我真的有喜欢过哪一个人吗?
或许现在卡斯带给我的这份触动是某种苗头,但于情于理我是不能够放任它继续滋生下去的,理由我已经说过了。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已经在思考对着么小一少年动感情的可行性与不可行之处了,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情。
更可怕的事情是,在发现自己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心底居然出现了类似【这是正常的】的声音。
它蛊惑着我,告诉我人类作为社会性动物,自身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其实是这个社会潜移默化下将他改变的,在我所生活的时代,人们都把人伦道德看得很重要,所以生活在那个时代的我会厌恶一切违反人伦道德的事情。
在我成长的文化中,男性就应该肩负比女性更多的责任,所以责任两字就深深的刻在了我的心头,父母的期待也化作了一张手,把我的个性像是糅黏土一样雕塑成型,我认识的人们都在上学,为了将来找到更好的工作,所以我尚且年幼的时候,就对辍学两字带有深深的畏惧。
甚至,白丝和高跟鞋曾经还是专门属于男性的着装,随着时代的变化,大家都说,这不是男人该穿的衣服了,于是它们就被归类到了女装的范围。
由此可见,从人到任何事物在我们心中定位的意义何在,其实是社会,是所有人的观念形成的,而现在的我在人们眼中是什么样子?
我早就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我可爱,说我作为猎人去战斗可惜了这张小脸,说这姑娘过得很惨,很缺爱,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我在这里的社会本就是被定义成女性,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拼命的反驳挣扎呢?
如果非要反对脱离这个社会对我的定义,我为什么要从茹毛饮血的蜘蛛拼了命的变回人呢?
顶着这张脸,这具身体非要坚持我是男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心底的声音说的话乍看之下没啥问题,仔细想想又觉得有很多漏洞可以反驳,莫了再看一遍,居然会觉得其实吧,它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
总感觉这样下去我的思想会越来越过分,所以我果断的放弃了思考,把注意力放回了工作上。
又不是魔幻小说中有着冒险者这种莫名职业的世界,这个世界上就连旅者都少的可怜,外边的环境太危险,哪里还有人敢随便出去的?指不定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怪物抓去打了牙祭,旅店的存在更多是方便商队。
然而这可怜巴巴的镇子都已经被主城给遗忘了,经历了战火正在尝试复兴的路易斯城自己都难以顾全,怎么还会有精力来管我们,在这乱套了的时间段里,如果不是我之前的活跃,也不知道镇子还要被弄上多少次。
“艾米达拉桑,你知道吗?前段时间南边有人来了我们镇子哦。”少年饮用着牛奶,这种在工业水水平低下的年代里挤完煮沸后就直接给你端上来的饮品总是散发着叫人难以忽视的恶臭,会喜欢引用它的人实在是少,卡斯就是喜欢它的人之一。
他喜欢点上些喝的东西,在雪越下越大不用出镇子的这些时间,过来跟我聊聊天。
冬季感染上风寒感冒的人越来越多,发烧了的人也不在少数,这其中也有不少难民在内,这导致我家那位草药师的工作反倒增多了,不像是大多数人闲着就窝在家里发呆,她总是需要披上外套出去给人看病。
但是我们在难民当中的风评其实不怎么好,即便洛尽力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在物资不充足的情况下救每一个人,更何况是物资就没充足过的难民。
这就导致了死人的可能性,我们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御寒的衣物,能够保证自己过活已经很不错了,而难民们不知道啊,看见有吃有穿的洛来帮人医治,居然还能让人死了,这就很轻易的让人产生了怨恨的情绪。
这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仇‘富’,仇的或许不是富,但却一定是比自己过得好的人。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关于洛故意治死人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样子的传言已经传开了,就算有我在旅店中不少次的声明,却也没有什么用处。
看,她的善良没有什么意义。
卡斯还在跟我讲着趣事,我却又听见了客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传言已经越来越过分了,从草药师错手治死人变成了故意治死人,而后又成了杀人只为取人眼球,她估计私底下是个女巫这样子的传闻。
甚至还有人谈到了我,却碍于本人还在这旅店前台站着而没有继续说下去。
仅仅是两个月的时间,我曾为镇子做得一切都已经被镇民忘记了,他们更愿意相信听起来更为骇人听闻却有意思的谣言,也不愿意多花点脑子去探究真相。
嘛,毕竟真相大多都是无聊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想过要离开这个地方,带着洛一起离开这个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而后我的思绪与越说越起劲的卡斯都被打断了。
在外边风呼啸着卷起漫天大雪的这个时间段里,突然有人把门推了开来,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显然是用尽了全力尽可能的在雪中赶路,这便是为什么他现在两股颤颤,仿佛要跌倒的样子原因所在。
我不喜欢寒冷的空气,他们总是能让我想到自己在没有生理预备常识时什么都没有准备甚至顶着寒冷过了小日子而带来的惩罚。
天啦撸,有的女孩就连生理期钱喝点冷水都要出大问题,我这样子折腾自己好几次,现在除了日子来时痛不欲生以外还没什么大问题实在是老天垂怜。
“我听说这里有一位讨伐了那只螳螂的猎人……”
冒着风雪进来的男人嗓音都哑了,却还是拼了命的发出声音,他环视旅店里所有回视了自己的人,“守夜人告诉了我那位猎人就在这酒店中,这件事情非常紧急,它关系到了我们镇子所有人的性命!”
比我高上了两个头的汉子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可能是想要以跪姿来请求所谓‘猎人’的可怜,给足那人的面子,好求得帮助吧?
他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却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问题。
那就是他跪错方向了。
可能是因为吧台这边只有我和小猎人这两个怎么看怎么年轻完全不像有战斗力样子的人吧,这人是背对着吧台跪的。
虽然我并不是喜欢别人对自己跪拜的人啦,但是你求人完全求错了也实在是太惨了对不对?
于是本人跳下了吧台的台阶,走到了他侧后方,拍了拍这人的肩。
“求错方向了。”他回了头,呼吸突然地一顿,显然是看见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安静的大厅中只剩下了我尽力表现得亲和的声音,“猎人在这边。”
于是这货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毫不在意面子的撒丫子扑到了卡斯面前,一把搂住了坐在吧台高脚凳上的少年一条腿,一米八的汉子差点就跟小姑娘似的哭了出来。
我:……
卡斯:……
其他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