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所幸没打起来,不过也不好说,指不定已经暗中交过火了,只是我没看出来。”
“那时大殿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天命主教奥托毅然转身,大踏步地离开太和殿。”
“哦,他离殿前把德丽莎叫走了,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虽然道光帝说太和殿可以隐去我们的身形,但这样的术法恐怕也很难连他也瞒过去。”
“德丽莎那时忽然被他叫了一声,也是吓得不轻,急急忙忙地就跳了下去,跟在主教身后,只来得及回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时我也紧张,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感觉就像我们平时相互道别一样,道别后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第二天又起来打招呼;等她走出大殿了,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们每日回房前的道别,这一次相互点头后,或许就再也见不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心里想的是,迟早有这么一天的,本来也从没想过德丽莎能始终和自己一起……嗯……行动,这一个月中德丽莎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很多色彩,就此分别,也并不遗憾……”
“但我现在却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我从没想到早上起来再也不能见到德丽莎的笑脸会是这么令人无法习惯的事,以至于我一开始幻想,就觉得鼻子的存在感变强了起来。我多想看见她此时在我的屋子里乱转,将小脑袋探来探去……”
“一不小心扯远了,还是说回正事吧。”
“奥托所留下的布置,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路上遇见的‘拜上帝会’和《劝世良言》,多半正是出自他的手笔,据说福建两广地区越闹越凶,他所说的律者出世,大概也不远了,可惜我们除了干等着之外,毫无办法。”
“如今的大清该怎样面对律者呢?是否真如奥托所言,撑不过五年?可即使我们侥幸挨了过去,那时的大清又该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无论如何,大清的国祚,的确不容乐观,或许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在后世会被称为‘晚清’也说不定。”
“是了,这书要是有幸能传世,就叫《晚清律者档案》好了。”
终于想出了名字,程彦之把书合上,又蘸了蘸墨,在书封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你在写什么啊?”
“啊呜!德、德丽莎?”
身后突然传出声音,程彦之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毛笔脱手,在自己脸上画了一道。
他回头看过去,德丽莎正如自己无数遍想象中一样,探着小脑袋看自己,白瓷般的脸蛋上挂着任谁都会喜欢的微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哈哈哈,你这样子好好笑。”
她指着程彦之脸上的墨迹哈哈大笑。
“我又偷跑出来了呗……哎……你快给我看看你到底在写什么!”
“诶,你怎么把书给撕了?!”
“喂喂!这又是墨水又是纸的,你别往嘴里塞啊!?吃下去肯定会出问题的……”
☆
“方才圣上把我们叫过去,当众把牌匾后的秘匣开了。”
穆彰阿对甄帆过说道,比起忧虑,她脸上出现的更多是一种已经放弃了的如释重负。
“里面写的是皇四子奕詝。”
为防皇室内部倾轧,骨肉相残,自雍正帝起,皇室立储都立秘储,皇帝会将继位的人选写好,放在“正大光明”的牌匾后,待临终之时,将匣子打开,从而确立新帝。
“四公主她看不惯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毕竟我是朝中鸽派,在她看来,正是谄媚洋人,卖国求荣的大奸臣。”
“老师您——”
甄帆过才刚开口,穆彰阿挥了挥手,将她打断了。
“她想的不错,这十年来,我的确没做几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每日都在和洋人求和,和洋人赔笑脸。”
“新皇继位后,恐怕最先拿来开刀的就是我了,你到时候千万别为我辩护,我也是时候回去休息休息了。”
“新皇年轻,心里正想有一番作为,惩处我时,也会刻意保证公正,必然不会牵连到你;而且你是汉人出身,她这时候多半还要重用你,彰显她海纳百川的胸怀……”
她说着说着,语调里逐渐没了精神劲。
甄帆过觉得她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算了,我这模样也太难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
“小孟啊,朕马上就要死了。”
她这么对着帘外的女孩说道,可惜女孩像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
“你去告诉甄帆过,说她要的什么兴学校、办工厂,朕都准了。”
“但你一定要让她做好准备,她也在殿上听过了,将手触及科学的同时会带来什么,她也心知肚明。”
“然后——”
她顿了顿。
“我死之后,你去跟着那个叫程彦之的吧,或许,大清究竟能撑多少年,全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了。”
“是。”
女孩应声,就不见了身形。
像一阵风。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