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莉丝迅速将手撑在窗边朝外望去,结果那道黑色的身影却如幻影般渺无踪迹,仿佛刚才发生的对话都是一场梦境。
不过维斯特洛,这个名字是自由城邦用来称呼夕阳峡海彼岸的,多斯拉克人称呼那个地方为“雷叙·安达里”,意思是“安达尔人之地”。哥哥韦赛里斯有个更简单的说法,他称之为“我们的土地”。这个名字就像句祷词,彷佛zhi要他说得次数够多,就定能上达天听。“那是我们龙族血脉所继承的土地,虽然遭人以阴谋诡计所夺,但仍然属于我们,永远属于我们。没有人能从真龙手中偷走东西,门都没有,因为真龙凡事都永远记得。”
也许真龙真的记得吧,然而丹妮却记不得,也不知道刚才那位“真龙之主”的怪人,是否是在说谎。应该不是,他是那么从容不迫,神出鬼没,还那么英俊。
13岁的少女想着想着便羞红了脸。
门上响起一阵轻敲。
“进来。”丹妮从窗边回过神,伊利里欧的仆婢们走进屋内,鞠躬行礼,然后动手开始准备沐浴。他们皆为奴隶,是总督熟识的众多多斯拉克人酋长不知哪一位或哪几位随手赠送的礼物。
虽然这座城市不允许奴隶制,但这并不阻止一些富有的市民保有奴隶。城中有上万的自由奴隶,除了不叫奴隶之外跟奴隶没有半点差别。这些男女在法理上都是自由民,有权拒绝服务,只*需要他们不欠主人的债。但他们的劳动所得往往比衣食所需还低,还住在主人屋檐下,因此他们的债务日复一日地增长,永无翻身之日。
那名瘦小而灰白如鼠的老妪总是不发一语,但另外一位年轻女孩则与之相反。她是个金发碧眼的十六岁少女,也是伊利里欧最宠爱的奴婢,工作时总是喋喋不休。
她们在澡盆里放满从厨房提来的热水,洒了香油。女孩用条粗布巾裹住丹妮头发,然后搀扶她入浴。洗澡水滚烫无比,但丹妮莉丝没有吭声。她喜欢这种热,让她有干净的感觉。
更何况哥哥常对她说,坦格利安家族的人是不怕烫的。
“我们是真龙传人,”他常说,“血液里燃烧着熊熊烈焰。”
老妇人仔细地为她梳洗,把她银白色的秀发扎成辫子,默默梳理纠缠在一起的发束。
年轻的女孩一边为她刷背洗脚,一边告诉她她有多么幸运。“听说卓戈家财万贯,连奴隶的项圈都是金子做的。他的卡拉*萨有十万名战士,他在维斯·多斯拉克城里的宫殿有两百个房间,还有用银子打造的门扉。”她说个不停,没完没了。她告诉丹妮卡奥有多么英俊,多么高大凶猛,在战场上又是如何地从不畏惧,说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骑手,如恶魔般的神射手。
丹妮莉丝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她总以为自己成年后嫁的人是韦赛里斯。自“征服者”伊耿娶妹妹为妻伊始,数百年来坦格利安家族的成员向来是兄妹通婚。唯有如此,才能确保血脉纯正,这话韦赛里斯不知已经告诉她多少遍了。他们体内流淌的是王者的血液,古老瓦雷利亚民族的金色血液,骄傲真龙的血液。真龙绝不和寻常野兽苟合,坦格利安族人当然更不会将他们的血液和其他下等人种混杂在一起。然而现在韦赛里斯却打算把她卖给一个异乡的野蛮人。
丹妮莉丝暗忖:坦格利安一族的美貌举世皆知,他的哥哥韦赛里斯已经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最英俊的男性,但比起亚历克斯却还差了一筹。有时候丹妮莉丝真的觉得韦赛里斯像一个无能的小丑,他从没练过剑术也没有带过军队,除了对她发“睡龙之怒”和卖掉她之外什么都没做,却想夺回一片大陆。而亚历克斯,他是那么优雅和自信,比他哥哥更像是真龙传人。
草原上的野蛮人再英俊,也比不上亚历克斯·李吧?
沐浴清净之后,女奴扶她起身,拿毛巾擦乾她的身体。女孩把她的头发梳理得亮如熔银,老妇则为她搽上原产多斯拉克人草原的花草香精,两腕、耳后、乳尖、双唇和下*体各轻触一抹;接着为她穿上伊利里欧总督送来的内衣,再穿上深紫丝袍,衬出她的紫罗兰色眼瞳。女孩为她套上金边凉鞋,老妇又为她戴上宝冠,镶着紫水晶的黄金手镯。最后才是黄金打造的厚重项链,上头刻满古瓦雷利亚的文字。
“现在你看起来总算有个公主的样子了。”装扮完毕之后,大大咧咧的女孩惊叹道。
丹妮转身看看自己在镶银穿衣镜里的模样,镜子是伊利里欧设想周到提供的。“有个公主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之前亚历克斯笑着喊她公主的神情,心里突然一甜。
韦赛里斯看到她走出来之后便站起身,带着评论意味地上下打量。
“站过来,”他告诉她,“转过去,对,很好,你看起来……”
“很有皇家风范。”伊利里欧总督从过道里走出来,他虽然臃肿肥胖,走起路来却意外地轻盈优雅。他边走,一身肥肉边在宽松的火红丝质外衣下晃动。他的每根手指头都有宝石闪闪发光,他的仆人也为他的黄色胡须擦油,亮得就像是真金。“丹妮莉丝公主,愿你在这个黄道吉日里,得到光之神的所有祝福。”总督说完牵起她的手,低头行礼,透过金色胡须,露出满嘴黄牙。“王子殿下,就算是梦中佳人也不过如此啊!”他对韦赛里斯笑道,“卓戈一定会满意的。”
“她实在太瘦了,”乞丐王抱怨道。他的头发和丹妮一样是淡银,梳理到头后面,用一根龙骨发夹固定。他过分凝重的神色凸显了他僵硬枯槁的面容,手放在伊利里欧借给他的配剑柄上。“你确定卓戈卡奥喜欢这么年轻的女人么?”
“她既然有过月事,对马王来说年纪就已经够大了。“这已经不是伊利里欧第一次告诉他了。“你瞧瞧她那头银金色的秀发,那双紫薇般的眼睛……她拥有古老瓦雷利亚的血统,毫无疑问,毫无疑问……而且她既出身显赫,又是老王的女儿,新王的妹妹,说什么也不会不吸引卓戈的。”
“最好别在卓戈卡奥面前提起这些。”
韦赛里斯淡紫色的眼瞳里闪现愤怒:“你当我是个笨蛋吗?”
伊利里欧总督微微低头:“我当您是个王者。所谓王者无凡虑;倘若我冒犯了您,那么我向您道歉。”语毕他转身击掌,示意轿夫动身。
待他们坐上伊利里欧雕琢华丽的轿子,潘托斯城的市街已经漆黑一片。两名仆人走在前头照明,手里提着装饰精美,有着淡蓝玻璃罩子的油灯,另外十来个壮丁则协力扛着轿子。轿子的帘幕后封闭而温暖,透过伊利里欧身上那层厚重的香水,丹妮莉丝闻得到他苍白皮肤的臭味。
她那斜卧在身旁枕头上的哥哥对此倒是浑然不觉,他的心思早飞到狭海彼端去了。
韦赛里斯用手指头把弄着那把借来宝剑的剑柄:“我们用不着他整个卡拉*萨,zhi要一万人,我想就够了。有这一万名多斯拉克哮吼武士,我便可以横扫七国全境。诸侯王族会纷纷起而效尤,追随他们真正的国王。提利尔、雷德温、戴瑞、葛雷乔伊等家族和我一样对‘篡夺者’(劳勃·拜拉席恩)没有好感,多恩领的人早就满腔怒火,要为伊莉亚公主和她的孩子们复仇。更别提平民百姓了,他们会发出正义的怒吼,为国王奋战。”
说完他又紧张地盯住伊利里欧:“他们会这么做吧?”
“他们是你的子民,也对你爱戴有加,”伊利里欧总督和颜悦色地回答,“全国上下的农庄村舍里,男人偷偷举杯向你致敬,女人则暗中缝制页龙旗帜,等待你率军渡海之日。”
总督耸耸他那宽阔的肩:“我的手下是这么说的。”
韦赛里斯很热切地颔首同意:“我要亲自手刃篡夺者,像他当年杀我哥哥一样。还有那个兰尼斯特家的‘弑君者’,我要为父王报仇。”
“那是再恰当不过了。”伊利里欧总督道。
丹妮瞥见他嘴际扬起细微的笑意,带着鲜明的嘲讽气息。但哥哥没有注意到,只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掀开帘幕,望着无边黑夜。丹妮没有手下,无从得知狭海对岸的人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和做些什么,但是她不相信伊利里欧这个人,更不相信她立下宏愿却从没练过剑杀过人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