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传来动静,听起来是老师的声音。
——该不会吵起来了吧?
老师在外流落十年,基于各种各样的考虑,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守着他们的两名侍卫对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默默离开暖阁,奔向后殿,留下来的那人显然更认真了。
小决躁动起来,程彦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
清宫生活习惯,夏喝龙井,冬品普洱,贡茶不愧是贡茶,这一口抿下去,便觉得自己从前十多年的茶都白喝了。
可惜啊可惜。
他将茶杯放下,在茶杯落在桌子上,发出轻响的一瞬间,杯中的茶水猛然倒灌而出,直扑侍卫的面门!
他要是会以为小决是能用眼神压得住的,这一个月大家也就白待在一起了。
小决已经起身,手中捏着法印,澄黄的茶水袭向黑衣的侍卫,将他整张脸都糊住。同时她迈开脚步,匆匆忙忙地往侍卫身后的出口走去。
“哒”
一只手搭在小决的胳膊上,将她着急的身体硬生生拉停了。
“小决姑娘未免也太小瞧人了吧?”
侍卫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却依旧清晰,他伸出的右手掐住小决,岿然不动。
“你……”
小决有些吃惊,左手法印一变,正想再使招数,那侍卫手上稍稍用力,将她整条胳膊往后边翻。
小决一下吃痛,难以集中精神,连原本覆在侍卫脸上的茶水也开始颤抖,像是即将崩溃。
“在下要是没有能制住姑娘的本事,也就没资格……”
…… …… …… …… …… ……
…… …… …… ……
…… ……
——???
他自鸣得意的台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小决心下好奇,同时觉得他掐住自己的手也没了力气。
她一甩袖挣脱开来,回头看见那名黑衣侍卫脸上的茶水已结成冰块,整个身子一动不动,而那个从不讨自己喜欢的书生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起身拍拍长衫。
“太小瞧人的,是谁啊?”
程彦之双手负在身后,一步一步向门口踱去,脸上尽力维持着风轻云淡的表情,强忍着不去看小决的脸——他猜她一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走吧。”
他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小决留下这样一句话,绕出了暖阁。
程彦之头一回觉得,自己也能酷成这样。
☆
“啊,不,小鱼儿啊,有些事情……”
——这个重逢问题好像被我设想过,我当时计划好怎么回她来着?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我和她离婚还需要一点时间,为了我们幸福的将来……啊不对,我是想说……”
——完蛋了完蛋了,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陛下的意思是——”
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声音是自己近十年来听得最多的了。
“有些事,是我们满人的事,汉人……不该知道!”
“穆彰阿?你对洋人说话时,怎么不见如此硬气?”
“爱卿您能不能别来给朕添乱?”
穆彰阿身着氅衣款款走来,身后跟着她的得意门.生。
“臣妾只是觉得,有些人或许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别总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忧国忧民。”
她挑了挑眉毛,轻轻瞟了一眼,“有些人”是在说谁,不言而喻。
“那——不对。”
林策鱼刚想再与她争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把脑袋从穆彰阿那边转过来,面向那层厚厚的帘子。
“你——有事瞒着我?”
不等帘下人回答,她接着开口:
“崩坏?”
☆
道光三十年正月十一日。
这是史书所记载的,道光帝与世长辞的三天前。
天命大主教奥托由军机大臣穆彰阿引入金銮殿。
他摇着纸扇踏入金銮殿后,第一句话是这么讲的:
“大清的皇帝啊,你还有几日寿命可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