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们皇帝准备什么时候见我?”
和程彦之他们不同,奥托大人算是外国来使,按规矩住在万国馆里,万国馆环境优雅,一番精心布置后,也不能算是亏待了贵宾。
“按圣上的意思,大人刚来,自当好好休息一宿,可以后日进宫,共商大事。不过,若是大人着急或是嫌早了,便随大人的意思。”
她晓得天命的大主教地位并不逊于清国的皇帝,要是算上国力,或许自己这边还该是战战兢兢的。
“那好,那后天就得再有劳穆彰阿大人了。”
“大人哪里的话。”
穆彰阿微微一欠身,余光瞟见门外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那主教大人好生休息,妾身就不打搅了。”
她后退着关上门,然后转向在门口等候的部下:
“说吧,出什么事了?”
☆
“林大人,真不能再走了。”
“大人您擅闯紫禁城,按律法论,可是该杀头的死罪。”
“陛下她已经睡下了,您再进去也无用……”
林策鱼从午门一路走到太和殿,遇上的没有一个人不拦她,却又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将身边的聒噪视而不见,林策鱼觉得这条路是如此的熟悉,从前无数个朝阳升起的时辰,自己同文武百官一起,慢慢悠悠地涌向宽敞的乾清门……
是了,自己退朝回家之前,便会绕去落云斋,买些小食吃。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当时最爱吃的叫云卷儿,枕溪带回来的那包里并没有,不知道是如今已经不做了,还是恰巧没选着。
——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亲自去看看呢?
从前穿来又穿去的乾清门带着熟悉的模样屹立在自己面前,林策鱼停下来,细细端详。
“这就对了,林大人还是明白事理……”
“大人来过的事,小的明儿就跟皇上讲……”
太监们以为终于把她劝住了,一边喜笑颜开,一边溜须拍马。
——乾清门后,乾清殿前,恐怕每一块砖上,都有自己踩过的足迹。
她看够了,却没有回头,身子左转,直奔养心殿而去。
“不是不是,林大人,您别这样,陛下她真的已经睡了……”
“林大人,您可怜可怜小的们,小的入宫也就混口饭吃……”
太监们的语气近乎哀求,林策鱼只好道:
“你们都让开吧,不会有事的。”
她开口说话,才发现声音小得连自己也听不见,再注意一下,意识到自己的步子也慢得吓人。
——额头上究竟烫成什么样子了?
林策鱼细小的声音在一阵哭爹喊娘间犹如石沉大海,她索性也不再搭理,踏入养心殿后太监们逐一止步,只能任凭她向里走去。
自始至终,哪怕她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也没有人碰到过她的半片衣袖。
天本来就黑了,养心殿里不知为何也未掌灯,林策鱼仅凭着十余年前的记忆在这里摸索。
养心殿自雍正帝以来便是皇上的居所,地方大,居室多,因为种种原因,林策鱼从前常来。
她绕过暖阁,来到后殿,越往里走,屋子里越暗,她却也越熟悉。
这里是窗花,那么回头走几步能摸到茶几,茶几左边是铜镜,铜镜后头便是屏风,屏风后头……
她摸到一叠厚厚的帘子,欣喜万分。
“二公主……”
她将手从缝隙间伸进去,试图将帘子掀开,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别。”
帘子底下传来沙哑的声音。
“我如今……难看得很。”
帘下的那只手,消瘦又轻,血管的脉弱清晰可辨,如同干枯的树根。
☆
林策鱼说入便入,无人敢拦的紫禁城,到了另一些人的面前,便成了天大的难关。
那名拦下德丽莎的神秘人终于站在他们面前。
德丽莎本以为她同自己一般身材,现在看起来还是有些高估了,面前站的女孩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些(虽然在程彦之眼里并没什么区别),头上的纬帽对她来说似乎过大,将半张脸都遮住了,她穿着漆黑的马褂,双手死死地藏在袖中。
女孩向前举起胳膊,过长的袖子打了个弯垂下来,但程彦之知道她在指着自己和小决。
“汉人可以——”
然后稍稍一偏,又指向德丽莎。
“洋人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