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大人只觉得两耳轰鸣,心绪难定。
女帝赐他茶座,命他对饮,于是狄怀英恭敬入座……面前是笑容浅淡的白衣少年。
和他年龄一般大小的少女站在茶桌旁,面上倒是冷淡,却显然畏缩着帝王的强大压迫感,不由得向少年挪了挪身子……于是寒意愈发笼罩。
想到女帝的犹疑,思考着她话语的深意,再加上这鬼魅般现身却让女帝丝毫不觉奇怪的少年……狄大人两耳轰鸣如雷。
如果再想到少年身旁一脸警惕的纯真女孩,和女帝不同往日的森寒气场……狄大人的耳鸣症越发严重了。
他细细回味了一番先前的应答。
“自然是有。如在天边,又如坠凡间。他是世人谈资笑料,也是臣……心中在意者。”
初听“谪仙”二字,狄大人脑海里闪过如雪白衣,月下长啸。
那女帝心中掠过的背影会是谁呢?眼前这少年?怎么会……等等。
他猛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些风传帝都的奇谈趣闻。
稷下的贤者为解帝惑而来。神启秘境。大陆俊杰天才无数,最后胜者却是个冷漠少女——也是如今帝都的主人。
那那那,这位少年莫非就是?
当年女帝的奇迹崛起震撼世人,但如果是因为他,如果是那位贤者大人,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狄大人垂下头,尽力掩藏自己内心的忐忑激动。他暗中深深吸气,决心恭敬聆听,不放过少年的任何金玉良言!
轩外灿烂花事,碧波荡漾。轩内三人对坐,良久沉默。
果然终于还是贤者大人主动打破僵局。
“这是镜,我新收的弟子,她,嗯……很聪明,成绩很好。”
少女一脸矜持,轩内寒意更深。
狄大人突然咳嗽起来,他心中悸动,暗自感慨大概正是贤者这种偏向虎山行优先打死老虎再赶路的伟大精神才会有如今成就。
可惜他的咳嗽让无话可接的女帝眼前一亮。
“爱卿怎么突然咳喘,可是受了风寒,身体有恙?”女帝言语关切,眉眼温柔到狄大人全身一个激灵。“这是怀英,龙姿凤章,才干出众,朕最亲近的臂膀能臣……之一。”
轩内,镜面色微变,不屑冷笑。狄大人脑袋却有些发木……尤其是感觉贤者的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
“哦,我记得。”少年贤者恍然,“那个强迫症少年。”
狄大人一怔,疑惑的目光对上了贤者含笑的双眼。
他恍惚间看见了,琥珀色双瞳倒映中的自己,十五年前的自己。
罪人之子,陋巷角落流窜的少年,耳边是帮派流氓的嗤笑怒骂,眼前是染血的青砖长街。
长安的冬天那样层次鲜明,有条不紊。
住在酒池肉林的贵人们永远只有微醺的温暖春天。东西坊间的百姓也可以在熬过苦寒后团圆相聚,一起热乎乎地吃顿包子。
而他的春天永远埋葬在一场鹅毛大雪里。少年长久地跪在父亲身旁,看着自己的流氓父亲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扭曲笑容。
这个中年男人勾不起少年半点眼泪。
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老混蛋,吃喝嫖赌抽。然后蝼蚁般死于帮派械斗。帝都的一场大雪,不知道能掩埋多少这样的没用男人。
少年看着男人的脸在风雪里一点点消失,一点点模糊,心想这样的男人真是连渣滓都不如,至少渣滓还能在白雪中黑的突兀,垂死挣扎。
食尽鸟投林,风雪人归去。
他知道就在不远处,这座光与暗交织的伟大都市,它的底层是由数不清的渣滓堆砌而成。食骨啖肉,埋葬弱者。
少年开始犯呕,苍茫茫的雪地上,他恶心到全身无力,跪倒在雪中。大概从那个冬夜开始,他患上了重度的洁癖。他发誓一切渣滓会被他亲手抹除——哪怕是埋在洁白干净的雪下。
少年站起身,一丝不苟的拍落身上的积雪。
他走进长安酷寒的夜,寻着暖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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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大人回过神,收敛眉眼。暗自把贤者大人列在了心中最可怕男人榜单前三。
然后他倒吸凉气,听到了女帝带着笑意的打趣。
“……第二天怀英就上殿启奏。他捧出一份素白长卷,其上是‘江左十州私银大案’五百犯事官员的血手印——整整齐齐、左右对好、一丝不苟。连朕也被他唬的不轻。”
“你说的强迫症这词,虽然新奇,倒也极是符合怀英脾气。”
狄大人面色发黑,抬手行礼,“此为臣本职分内事,圣上错爱。”
少年贤者却似乎很感兴趣,“狄大人如此才干,不愧为治世良臣,就是不知上任以来是否遇到过未解疑案,积压至今?”
狄怀英略有迟疑,见女帝似无异色,还是回道,“近日倒是有件难办案子。一官员酒醉于平康坊酒楼,醒来后一番摸索,身边金银财物俱在——丢的是一份长安心腹地的机密地图。”
“只是失图小事,狄大人却似乎束手无策?”
“贤者有所不知,”狄怀英面色无奈,“圣上元周大典在即,东西坊市大开迎商,不只是本城牛鬼蛇神众多,甚至有异域来客、朝贡邦国掺杂其中,确实极难追查探究啊。”
贤者沉默半晌,忽然望向在他眼里无甚改变的绝代女帝,缓缓开口道,“一十五年,风雨长安。我也不知道你可曾找到自己的……如梦佳期?”
“当年的事,算我亏欠,”贤者轻叹。“如今,你可愿承我一个人情?”
华贵的女子先是怔住,似是不明其意,她下意识地疑惑蹙眉,然后在狄怀英的惊恐目光里,笑出了声。
绝美佳人一笑或许能倾覆帝都上下,而女帝一笑……也能毫不费力倾覆长安,字面意义。
鬼神敢拘的狄怀英低下头,冷汗满身。
不过狄大人倒是错过一次大好眼福。
这样的笑容,连女帝自己也记不清,有多久未曾绽放。
或许倒也不久,那年五月,她笑容胜似满城丹若,奇怪的记忆尤新。
那个男人温柔抚摸少女青丝,说要许她一世长生,让她美梦成真。
“真像做梦呢。”她的笑狡黠如豆蔻少女,眼神却是风情万种的缱绻。
在她说服自己忘掉某人,并且自己都信以为真的时候,那个男人路过般出现,然后找到她,轻飘飘地,让她承一份情,借他的力。
可为什么,你亲手点燃我年少灰暗的长夜,却又在我青春正好、眉眼明媚时远去?此后我终夜难眠,长开双眼。登高独自看,长安夜色撩人,她俯视一切好像拥有了一切,伸出手像是抓住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可失去的却是明月西楼,流星飒沓。
盛世依旧在,不见梦中人。
“真好。”女帝极低声地呢喃,她神情恍惚,在少年贤者的疑惑目光里微颤伸手。
然后她看见一双素洁小手飞快伸出,从背后抱住少年的手臂。那是一张有些稚气却当然美丽的脸庞,小巧琼鼻皱起了可爱的弧度。
镜的脸上带着让女帝差点忍不住欺负欲望的警惕。
她的心陡然安定。伸出的手轻握琉璃杯盏。
“不必。”她的脸上依旧留有浅笑,眸底却潜藏幽深。只是一瞬,她重新高居王座,皇帝归来。
是的,不必了。她盛世在握,能臣辅佐,圣域·神都在她的脚下铺展,笼罩每一寸长安,怎么输?
你的这份情,我不必承,也绝不会承。
“贤者难得好意,武氏却只能感怀于心了。”她低头轻轻缀饮,姿态优雅无暇,却有一点肃然杀意悄藏于眉间。
“只是无论如何,那个天真丫头的目光,果然让人生厌啊。”
而贤者大人只觉得环绕右臂的柔软突然紧绷,他不知所以地皱了皱眉,冥冥中发现事情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