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也正逢长安五月，灿烂如云霞的丹若花在初夏蓬勃着。
当满城倾醉在火红花海中，贤者于莲业寺的丹若树下偶遇了卷袖提壶，努力踮脚浇水的女孩。
“这是你家的树？”少年模样的贤者好奇心满满，他手搭凉棚，眯眼望向树荫下轻轻喘气的女孩。
她的脸上光影斑驳，有汗珠滑落，素衣白裳勾勒着修长身形。白净可爱全不似寄身于荒庙的贫苦人家。
“树龄已大，花期已过，它活不久的……你住这儿？”
这粗浅蹩脚的搭讪显然不会引起任何美丽少女的兴趣。
“离我远些。”毫不客气的话语，声音清冷细弱。
不过少女淡漠的脸上并无表情，相反她语气认真，不似嫌弃惹厌，反倒像……诚恳的警告。
夜晚漫步，你见到路边草坪上轻灵悦动的黑猫，它高傲地挥挥爪，喵呜几声就不见。大概就是这样的警告。
少年贤者挠挠头，他倒是大概能猜到原因。毕竟破落寺庙里不止一手之数的强大魔道气息显然不太正常……不如说这才是他偶遇少女的主要原因。
“嗯……我想你大概不用担心我，”少年平淡的声音却让转身欲去的女孩一下顿住，“你现在，嗯，可以当自己在做梦。你不想要梦里出现讨厌的人，那他们自然就会消失。”
灿阳当空，砖瓦长街的喧嚣却好似一下拉远，倏忽间微不可察，如坠梦境。
荒庙静静，寺门吱呀一声。
少女轻轻颤抖着转过身，她看到老树在初夏的风中摇摆，一树火红灿烂几乎要灼伤她的双瞳。
少年轻抚粗糙树皮，于是丹若花愈加浓烈几分，活似在主人爱意抚摸下撒泼欢腾的大犬。
“就好像这株丹若，现实里命途难测，还好梦中生死无界，也许还能有百世灿烂花期。”
“也许？”少女很快反问。
少年贤者惊诧于她的机敏，轻笑。“因为梦境易朽啊。”
“可我不想只是做梦。”少女俯身跪倒，恭敬虔诚。“梦会醒，梦会碎，梦难再有。而且……我从来只有噩梦。”
“凡女武氏，诚请仙人大道秘法，诚请仙人……点梦成真。”
所以贤者微笑俯身，探手挑起少女素净的脸，望入她清澈的双瞳探寻她最深处的隐秘。
十四岁的地方官宦之女，天才的魔道天赋，有人忌惮她，也有更多的人嫉妒她。
家主与帝都豪族的交易。警惕，监视，孤独，长久的夜。
身在举目无亲的帝都，命运是湍急难测的河。然而少女努力照料着荒凉寺庙前的老树，汗渍斑驳的小脸是老树逢春的期待，期待它赶上这一场长安的火红花事。
“我倒教不了你什么点梦成真。”贤者轻抚女孩低头滑落的青丝，在旁耳语，“我教不了，你也学不会……这是好事。”
“不过我倒能教你，如何一世清醒，一世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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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门，承天门，左右延明门，帝宫内门。
黄昏落日下的长安，一道道巍峨门户轰鸣洞开。
这里本该有八百门仆行色匆匆传递钥匙，门户郎抹着汗水校验信物勘对人员，而执勤的游命司官差更是会躲在暗处冷眼监察，行人稍有疑窦，便会雷霆出手。
所幸贤者极怕麻烦，不急不慌行走于“人间世”中，自不会有无聊之人碍事拦阻。这是依附在长安城背后的隐秘领域，像是月亮背后的坑洼阴影，遁入其中，如同遁入梦境里的帝都，寻常人无缘触碰。
皇城千门次第开，无人知是贤者到来。
帝宫后苑·绛雪轩
飞檐流瓦，青翠掩抑。临湖而建的小轩素洁纤巧，轩内仅有桌椅摆设，只留二人对谈。
这里已是真正意义的皇城禁地，满朝文武朝会晚退，有幸准入游览者屈指可数。
略有奇怪的是，帝宫后苑惠兰牡丹名花繁多，古槐苍柏类的树木却是少见。
“这长安五月，丹若花灿烂者不少，开得正好恰当者，却是少有。”两年前女帝轻飘飘一句，名木古树的残枝落叶飘满庭园——随之飘落的还有会错上意、遍城寻访上佳丹若树的官员人头。
不过这满园火红丹若倒是再无人敢动，留存至今。
“怀英，”绘有社稷山河的冕服长袍剪裁得体，女帝身姿修长，冠冕未加，青丝成瀑。她双手背负，身后半跪的臣子自然笼罩于阴影之下。“你让朕，颇有失望。”
“你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女帝转身，绝美的脸上无喜无悲，“怎么反倒自陷于污淖？”
大唐游命司司卿、前朝辅相、帝都的治安官狄怀英狄大人半跪在地，低头不语。
“不明白？”女帝俯身。“还是心有不服？”
“微臣怎敢不服。只是，”绝顶聪明的臣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清澈平缓，倒是不见惶恐，“只是臣愚钝粗疏，难解圣意。”
“平康坊的案子，你走错路了。”女帝背手踱步，轻叹，“东西坊市熙攘，万家商户来往。这中间有多少沟沟壑壑，藏污纳垢几何，你比我清楚得多。而现在……”
“现在，你却一头扎入这浑水中，和这些地沟老鼠比起了躲躲藏藏的本事。你且自问，这岂非本末倒置，自断手足？”
狄怀英面色不改，当即低声应答，“圣上英明，解微臣愚钝难题。”
“……”女帝脚步一滞，猛然回头，微怒凤目望向她的忠心大臣。
怀英恭敬跪伏，身形未动，神色不变。
女帝哂然一笑，摇头微叹，“随你。在其位谋其政，朕的大道，也确实未必合你。”
“对了，那醉酒误事，丢失坊图的主官，朕已钦令押往‘命牢’。六月加急问斩。你自去探问其口供吧——机会也不多了。”
“……遵旨。”狄大人面色终于有了几分肃然，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而正在狄怀英躬身后退，心中松了口气之时，沉默半晌的女帝忽然开口，带着让臣子诧异的微微犹疑。“你且稍等，朕……尚有一问。”
“怀英，你可曾有过少年迷茫？可曾……遇到过飘远如谪仙，伸手难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