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满巷的哄堂大笑,甄帆过快步离开了,她把头发弄散,随手扣了顶帽子在头上,掩去脸颊上的红晕。
——登徒子!
绕过几个弯,便不再有人注意着她了。
这里毕竟是京师,天子脚下。有名有姓的大官出现在街道上,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事,碰巧遇见,凑凑热闹也就罢了;真要一路穷追,对不起京师人的傲气。
手中拎着的布包一下下撞在大腿上,提醒她步伐过快了。
这家叫落云斋的铺子,只能说是小有名气,和那些名动京师的大字号相比,是远远不如的;不过恐怕没人想得到,这样一家小铺子,老师爱吃,林大人爱吃,乃至当今圣上,从前也是它的常客。
甄帆过也不是没有自己尝过,几口下来,只觉得毫无特色,自个儿在家或许也能捣鼓出来。
这就是怀旧的魅力么?大概等到自己老了,便也会想念起从前在岳麓书院吃的馄饨吧?
——老师他们从天津港口靠岸,算算快到到左安门了。
年关刚过,这就算是她在京师度过的第十二个年头,京师的路线,她虽然说不上是了然于胸,但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没绕多余的弯,甄帆过沿最直接的路径走到了左安门。
在城门这站久了,门卫也自然不会没认出来,他们有意无意地望向这边,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不意徇私,便装作没看见,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内等候。
大概是她时间掐得精准,一架样式迥异的马车不一会儿便出现在视野里,身边更有一队马步相随,有几个她能认出来,正是老师离京时带走的。
——就是这马车有些眼熟,似乎方才在哪个路口见过一架一样的。
她晃晃小脑袋,将这些有的没的从脑海里扫出去。
马车已到门口,车夫端端正正地向门卫出示公文,而后又往前驶了两步,在甄帆过面前停了下来。
要是老师会认不出自己,自己也就不会在这儿等了。
厢门打开,一只深筒靴先落地,随后跟下来一身绣着仙鹤的氅衣。
车上下来个女子。
要是程彦之在这,怕是能一眼认出来,这便是当时在船上挥手间下令杀人的那一位。
“老师!”
见到了阔别两个月的恩师,甄帆过喜笑颜开,将手上的布包递过去。
被她称作老师的女子微笑着接过,着手将布包拆开,嘴上问道:
“我离开这两个月,朝野上下可曾有什么大事?”
甄帆过圆溜溜的眼珠在眼眶里打了一转,才把小嘴凑到女子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陛下她……已经一个月没有上过朝了……”
圣上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是谁都知道的,话说回来,三十岁往后,谁的身子不是每况愈下?
如今毕竟也是道光三十年了。
不过坏到了这个地步,便不得不让人做好准备了。
女子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又睁开:
“还有吗?”
“还有——”
“林策鱼大人,也到京师了。”
“嗯?”
女子不禁出声,她眉头一挑,手上一颤,甄帆过连忙帮她扶住,满盒的饽饽才没被打翻。
“大家都这把年纪了,她又来做什么?找老相好叙旧么?”
三言两语将心中的不满发泄过,女子又问:
“你见过她了?”
“没……没,不过她也已经到城里了。”
被问起时,她脑中一下闪过站在店门口大声“预言”的那名男子。
那胡言乱语一般的“预言”,自己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那的的确确是自己头一回,被男子当众说出那么、那么……
——那么亲昵的言论。
而且他模样也端正,语气也恳切……
“过儿?你脸色有些泛红?没发烧吧?”
“不……不是……”
甄帆过正待解释,面前的车厢门又被打开,从中传出懒散的声音:
“穆彰阿大人,你们师徒叙旧,可别把客人晾在一边啊。”
自林策鱼被革职后,权倾朝野长达十年的军机大臣穆彰阿笑着回过头,对着昏暗的车厢道:
“奥托大人要是不嫌弃,不妨下来走走,咱京师的琼楼玉宇、古玩小吃,自不会愧对了大人的一双脚丫子。”
“也行。”
甄帆过本能地向后退了退,仿佛打开的厢门内马上会有雄狮扑出;穆彰阿握住她的小手,让她安定下来。
依旧是那一身任谁见着都会啼笑皆非的唐才子服,我们许久不见的奥托大人从马车上下来,手上的折扇轻轻摇晃。
“真是熟悉的气味——”
他在京师的空气中嗅了嗅,说出在场谁也听不懂的的话语:
“你现在到紫禁城了么?我亲爱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