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彦之悄悄掀开帘子,望向马车外。京师那厚重高耸的城墙已在眼前,恍如将天空划掉了半边;装备整齐的卫兵们立在两侧,城门内外的行人怀着好奇的眼神向这边打量。
这是他头一回坐着马车入京。
与一步步踏在地上不同,颠簸的马车令现实也摇晃起来,牌匾上“永定门”三个大字也看不真切,给人一种虚幻感。
这一个月都如在梦中一般,江上突如其来的袭击带来了不小的伤亡,所幸也引出了不小的动静,岸边的驻军片刻便到,船上的军士也趁势换了一拨,杨在符被换下船时依旧昏迷不醒,行云更是身受数道刀伤,惨白的脸色揪紧了每个人的心。
虽然程彦之从一开始就和她不大对付,但此时也令人不得不挂念。
不过后来一路无事,新换上来的绿营兵们一路抽着大烟便过了北运河。到西海时,岸上早有圣上的人等候着。
——也是,天底下总不会只有自己在动,别人都干巴巴地愣着。
京师的大街既古旧又热闹,路面和两旁的门店都能瞧出悠久的寿命,可在这些古旧的建筑之间,越是瞧着,却又总能有那些近翻新的痕迹,时间参差不齐,长长的一条街道,恍如铺展在面前的京师历史。
“枕溪?枕溪?”
或许是正在想着想着事情,也可能是久不曾被人唤以这个名字,直到小决一脚踢在他小腿骨上,程彦之才意识到老师在叫自己。
他把头转向林策鱼,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老师露出如此温柔的眼神,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沉浸其中,再不醒来。
可惜这温柔并不锁在他身上,林策鱼的确面向这程彦之,可目光却穿透他的身躯无限伸展过去,没人知道她究竟望着哪里,望着什么时候的事。
她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枕溪啊,从这下去,右边有条小巷子,往里走百步左右……是了,我的百步,或许是你的五六十步罢,然后再往左走个……嗯,二三十步,有家叫‘落云斋’的店,做茶食的。”
她闭上眼,扶着额想了一会儿,终于轻轻摇了摇,才接着说:
“我都忘了我那时爱吃些什么了,你随性挑一些罢。”
只是她一人在缓缓地说着,车厢里却让人嗅出一股陈旧的气息,程彦之应道:
“是,小子这便去。”
说完他对着车厢的前壁敲了两下,马车应声缓缓停下。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从马车上踏下,大街上人声鼎沸,比之马车里听见的要嘈杂许多,却一点也不令人感到烦躁。
相较于此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久违的生活气息让他有一种幸福感。
他沿着林策鱼所说的小巷一路走过去,在巷子深处寻见了那家叫“落云斋”的铺子。
铺子地处偏僻,却意外地热闹——不过却不是生意红火的热闹。
店门口围了整整一圈人,程彦之踮起脚看了看,里头却是空的,多半是出了什么事,街坊邻居们围着凑热闹。
想到老师还在外头等着,程彦之也不肯作罢,他使劲往人群里挤了挤,艰难地探了个脑袋进去。
与料想背道而驰,店里头什么事也没出,只是空荡荡的;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店里唯一的客人是名女子,正在柜台间闲庭信步,手指随性地在各式各样的饽饽间点着,后头跟着掌柜模样的中年人,那女子每一挥动手指,中年人便立即向后厨报一声。
女子像是独自一人,周围并无伴当,可即便如此,店外的人围得满满当当,也无人敢踏入一步。
——看这架势不是什么高官子女,倒更像是高官本人了。
程彦之这么想着,试图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便踮了踮脚,这不踮不要紧,一踮脚,却恰好被那女子瞟见了。
“你——”
女子转过身,侧着脑袋想了想,一会儿后又露出想起了什么一般的表情。
“过来。”
她指着程彦之吐出这样两个字。
程彦之周围的人潮一下散出一个大圈,之前跟在女子身后的店掌柜一副要来捉人的模样。
程彦之对掌柜摆了摆手,认命般像那女子走去。
——反正多半又是冲着老师来的。
女子年岁瞧着同程彦之差不多大,行为举止间仍残留着年少时习惯性的稚气,可同时也开始有了一些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她容貌算不上顶尖,甚至都不能说是出众,可却有着一股鹤立鸡群的英气。
程彦之走到她面前,弯腰作了个揖。
“林大人也到了?”
“也?”
虽然弯着腰,程彦之依旧比这女子要高一些,他眨巴眨巴眼,语调并不和善。
女子皱了皱眉,恼于他的无礼。
程彦之从来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只是在这女子面前忽然有一种压不下的好胜心。
——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罢了。”她一摆手,“掌柜的!”
“方才我点的那些,再做一份,给他拿走吧。”
头一份已经备好了,掌柜精心放在布包里,女子拎起。
“这店据说林大人从前也颇喜欢,想必是她让你来的,大人天下敬仰,既然你守在她身边,便记得好生伺候。”
她向门外走去,围观的人群自然让出一条道路。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似乎身后那名下人并没有被她当做能够平等对话的对象。
“程某代家师谢过甄大人!”
压抑不住的好胜心卡在喉头作祟,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前所未见地洪亮,像是想让整条巷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声音压得周围的百姓一下安静了下来。
“你——认得我?”
她终于稍稍侧过头。
“宗卷上写你只是名举人,入京考过两次,你何时认得我?”
“那一位的事,想必朝中也不是人人知晓,要能说出一个‘也到了’,恐怕非但要是高官,更得得圣上信赖——或是圣上信赖之人的亲信,这一圈下来,符合条件之人,便寥寥无几。”
“加上大人年轻,又是女子,言语中论及家师,不卑不亢,有此地位同气质者,则更是凤毛麟角了,这等层次之人的姓名,哪怕程某身在蛮夷,这数年里也如雷贯耳。”
——正视我吧。
他提起一口气:
“十年七迁的甄帆过大人——”
“程某斗胆预言之——”
“今后十年,你我二人,将生死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