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雷娅】
总共五十三名整合运动成员,全部处理完毕。
考虑到罗德岛干员的心里接受程度,我没有采用过于极端的手段。至少从外表看起来,他们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原有的样子,没有变形,死亡的时候也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算得上是相当“人道”了。
在取消了大地的隆起之后,整合运动在命令下不情不愿地撤退了——是的,这群疯子到了最后还想着玉石俱焚。遵循他们的愿望,把他们的生命全部夺走其实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博士的指令既然是驱逐,我也不好违抗。
在和罗德岛众人汇合后,我看向了博士。
博士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性——她五官清秀,却难以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黑色的长发像枯草一样杂乱、没有任何光泽。穿着宽大的黑色带兜帽外套和医用白袍,无法知晓是胖是瘦。
在发出声音之前,通过对钙质活性的敏感程度,我已经了解到博士的情况不容乐观。但是当亲眼看到弩箭刺穿了大腿,使之与地面连接的惨状后,我仍然忍不住皱住了眉头。
“有止痛剂和抗凝剂……问题应该不大……就是,走路似乎不大可能了……需要有人背着,才能回到罗德岛……”
说话断断续续的,可以说是虚弱到了极点。
这很正常。她刚刚从休眠中醒来,在做苏醒手术的时候本来就丧失了大量的血液。如今大腿被弩箭贯穿,没有因疼痛和贫血而休克昏迷,已经说明她的内心很坚定了。
“那么,我就施展手术了。”
“……手术?在这种地方……?”
“只是类似于手术的源石技艺。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至少能让你走路。切尔诺伯格这座城市已经化作了炼狱,必须尽早撤离。”
“哦,好吧……那就做手术吧,塞雷娅女士。”
她很信任我,罗德岛也很信任我。
这种信任,是建立在我拯救了他们的生命的基础上。和安格拉那种醒来之后就无条件的、简直可以说是愚蠢的信任截然不同。
因此,对于这种信任,我的心中没有任何感觉。
“稍微可能有点疼,你忍耐一下……”
话还没说完,我立刻弯下腰,拔出弩箭,然后一只手触碰伤口。
我闭上眼睛,开始操纵博士身上的钙质。
附着的受伤的那层珐琅质立刻传递到博士身上,还进行了分子级别的消毒除菌处理,以堵住博士的伤口。
血液在我的控制下照常流动,血小板堵上伤口。
所有神经被立刻屏蔽,痛觉不再传递到神经中枢。
血液中含有大量的葡萄糖、足够多的盐分以及各种微量元素,应该是唤醒和急救时紧急注射到体内的。被刺激的细胞汲取血液中的养分,快速地再生,以修复损伤的肌肉和皮肤组织。
在结痂之后,那层珐琅质渗入到骨骼之中,慢慢地转化为骨骼细胞的营养,并使之以寻常万倍的速度复制自身,以修复腿骨。
在这过程中,我密切地关注着细胞的状态。一旦发现有因复制错误而癌变的情况,立刻将细胞销毁、分解,以防止癌症的发生。
治疗进行得很成功,只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在莱茵生命的这两年里,我一直磨练着这种源石技艺的用法。试图洗刷自己的过去,试图把杀人的手段变为救人的手段。
所以,尽管是人眼看不见级别的操作,也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与体力,但是治疗伤口的艰难程度还是远远比不上操纵大地之龙。我只是略微有些脱力,额头多了一些汗渍而已。
只要得到充分的休息、补充足够的能量,不超过两天,博士的腿上就能恢复如初。虽然将来可能会留下伤疤,但以罗德岛的医疗技术,处理简单的伤疤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连身为军人的杜宾,体表都没有任何伤疤,显然是罗德岛的功劳。
抬起身体,我看到博士对我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
“……治好了?”
“治疗已经完成,走路应该不成问题,但奔跑可能会拖延”
“……没流血?没有疼痛感?这也太离奇了吧?”
几乎是立刻,博士像是盯着什么珍奇动物一样盯着我。
“这也太离谱了吧!刚刚又是操纵骨头,又是升起土墙什么的,现在还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有多少种源石技艺啊!”
“其实这些都是同一个源石技艺,只是变化比较多而已。到了罗德岛,从干员档案中,你能明白我的源石技艺究竟是什么。”
每个人的源石技艺,其本质都是非常简单的东西。
如果不是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情,“钙质化”到现在依然只是杀人的伎俩,无法做到保护,更无法做到治愈。
“可你刚刚说自己是术士干员,这个能力明显更适合治疗吧?”
我没有回答。因为不需要回答,博士也能明白我的想法。
果然,博士立刻明白了,看了眼被临光抱着的安格拉。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
“好吧……大致上我明白了?”
“那个……华法琳医生和杜宾教官呢?”一旁的阿米娅终于有了开口询问的勇气。
“在面对塔露拉的时候,杜宾受了重伤。现在华法琳正在救治杜宾的伤势。相信要不了多久,华法琳和杜宾就能归队吧。”
“先和华法琳医生汇合吧?”临光建议说。“这群溃逃的整合运动,不知道会不会对华法琳造成威胁。现在任何干员的损失,对于罗德岛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您觉得呢,博士?”
“那就赶紧汇合吧。无论如何都不能丢弃同伴。”
“博士您……不要紧吧?”
阿米娅依然很担忧博士的状况。
至少看起来,博士现在距离因体力不支而昏迷,已经相差不远了。
“伤势已经好了,也不疼了。刚刚急救的时候也注入了足够多的葡萄糖,应该问题不大。只是因为休眠的原因,肚子有点饿……总之就是没事了。阿米娅,你不用担心我。”
博士轻松地笑着,一点都不像是经历过苦战和伤痛的样子。
就像一轮正午的太阳,即使被乌云所遮蔽,其光线依然穿透了乌云,让这个大地一样充满着光明。
就这样,在协助处理伤员的病情后,携带者三名干员的尸体,罗德岛以相当缓慢的速度,向华法琳和杜宾所在的位置前进。
我依然抱着安格拉,让她安静地睡着,不被打扰。
还没走几步,阿米娅就问向了我——
“那个……塞雷娅女士。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安格拉小姐……她怎么了?”
“这个涉及到她的秘密。等她正式入职,生成了干员的档案,你可以去查看一下——前提是凯尔希愿意把那些东西写在档案里,或者凯尔希愿意把安格拉的事情告知于你。”
“这样吗……”
看她一脸疑惑、另有所思的样子,为了不让她产生误解,我还是对她随口解释了一句。
“我明白了,塞雷娅女士。罗德岛一定会保护安格拉小姐的安全的。这一点,我向您郑重承诺。”
“关于这一点,我有件事情必须要强调一下。”
“您请说。”
我看向了临光,这个未能分析好局势的卡西米尔耀骑士。
“卡西米尔的耀骑士,你是罗德岛的重要干员。那么在做事情的时候,你不该总想着逻辑和常识。如果之前你们肯听我的,安格拉不会这样,杜宾也不会受伤,罗德岛更不会损失三个生命。”
“……是我太过自大了,这点我向您认错和道歉。以耀骑士之名,我绝对不会再重复这个错误。”
临光停了下来,深深地鞠了躬后,继续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或许有些人觉得她的道歉缺乏诚恳,但是对于卡西米尔的骑士这种极其重视荣誉——也就是死要面子的一群人而言,她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就已经是重大的让步了。
不过,我依然冰冷地吐着毒液,试图将这疼痛永远驻留在她的心中——只有疼痛和失败,才能让一个人更清楚地记住自己的错误。
“新的时代吗……”临光喃喃自语。
人类兴盛于源石,也会毁灭于源石。
整合运动不过是压力过大下所产生的爆发,毁灭的征兆早已在这片大地上出现,只不过人们都沉溺于源石所带来的繁荣之中,短视得犹如朝生暮死的虫子。
深深地吸了口气,环视了眼正在燃烧的切尔诺伯格,仿佛回忆着自己过去的经历,临光重重地对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塞雷娅女士。”
“等到了抉择的时刻,你才知道你究竟是否明白了。”
“唉,可惜我失忆了,要不然事情怎么可能这么麻烦嘛!”话题很沉重,可博士的声音依然像春风一样轻盈。“至少干员的指挥上也不会出那么大的问题,也不会之前让阿米娅冒险攻击那个白毛小屁孩!果然还是要尝试恢复记忆才行啊!”
“我不是在开玩笑,博士。”
“但是我在开玩笑啊,塞雷娅女士!”
就像承载着希望的,不是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星辰,而是谁都能看到的日月。
一时之间,我怔住了,竟话无言以对。
“整天绷着脸可不好。相信这位叫做安格拉的小姑娘,生活在整天绷着脸的世界里,会很压抑、很不舒服吧?被你这样保护的安格拉都这样,那些没有人关爱、被矿石病折磨的人呢?想必只会像整合运动一样,憎恨着所有有人关爱、未曾感染矿石病的人们吧?”
“我……不太明白您想说什么。”
“……总之,希望您能坚持下去。”
“我肯定没问题的……嘛,总之这些事情,到了罗德岛再说吧!”
尽管只是简短的交流,但我似乎明白博士对罗德岛的重要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