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又生涩的吉他演奏,在不大的房间中一直回响着,直至持续到深夜。
那是《white album》的旋律。
直到手指感到有一丝隐隐约约的疼痛后,北原春希才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吉他。
“不愧是优等生的做派,可惜如果你演奏得更加出色一点的话,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夸你天赋异禀了。”
察觉之时,冬马和纱已经站在门前,用处变不惊的神情注视着他了。
“……没办法啊,毕竟我可不像冬马你一样那么有天分,只能靠勤奋来追赶一些了。”
那种游刃有余又特立独行的姿态让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最后北原春希只是如此回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你也是,现在已经半夜两点多了,早点休息比较好——嗯?”
在他笑着这样催促说教的时候,北原留意到了冬马手中拿着的水壶。
“你在学校里可不是什么愿意给班级里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的性格。”
不如说是上课睡觉下课走人,从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高人角色。
“啊,的确。我以前也并不喜欢捣鼓这种东西——但是没办法,高中之后在学着在家里养植物。”
冬马只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而后往走廊的尽头那边走去——北原在愣了愣之后,也跟上前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柜台上,摆放着一盆满天星。
冬马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又专注地为它浇灌着——跟上前来的北原春希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冬马如此全神贯注的表情,他只在她演奏钢琴的时候看到过。
“——?”
北原春希愣了半晌。
“别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么伤人心的话啦。”
“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做的这种蠢事。”
即使北原的回应暧昧不清,背对着他的黑色长发少女也只是低头浅浅的笑着,浇灌完毕后将水壶放到一边。
“在那之后……母亲就出院了。毕竟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最近……我和她没有什么联系。”
她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如此对话。
“啊、啊………”
毕竟在讲述这一段事情的时候,冬马的语气听上去并没有那么和善。
“只要身体无恙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他给出的回答也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怀疑的地方,不如说在不知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北原春希都会采取最为保守的做法。
闻言,冬马只是抿了抿嘴,完成每日的浇花任务后便转过身去走向自己的房间。北原也在注视着摆放在窗前的满天星不久后,神色有些复杂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离开冬马视线范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也自然消失殆尽。
另一边,回到卧室的冬马和纱猛地瘫在床上,回想着刚才的事情,像是终于了却一桩心事一样长出一口气。
她侧躺在床上,用手轻轻安抚了一下自己略有些躁动不安的心脏,闭上眼睛慢慢静下心神。
「终于和他确认了。」
“唔——”
完全没有了平日冷酷理智模样的黑发少女只是蜷缩着身子紧紧抱着枕头,将脸蛋埋在枕头上的同时,整个身子不停地在床单上翻滚着。
真是罕见,冬马和纱也能有如此少女的一面。
当然,她本人对此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如说冬马和纱本质上只是一个这样的小女孩。
「果然,这一定是命运吧。」
最后,将头扬起的她凝视着窗外明亮的月亮。
没有否认,果然是他。
像是在拥抱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一样,她轻轻搂着怀中柔软的枕头,闭上双眼的同时流露出幸福的神情。
——如今也能感受到这种感觉。
闭上眼睛后,仿佛那份遥远的记忆又能够慢慢来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是她一遍又一遍独自在孤单一人的时光中,总会回忆起的过去。
……
……
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冬马和纱只不过是个稚嫩青涩的国中生。
那时母亲冬马曜子也还没有抛弃她一个人跑到国外去,而是依然待在她身边——尽管两人的关系也说不上多么和谐。
母亲曜子由于生病住院了一段时间,那时起冬马和纱便会在放学后去看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母亲。
也是在那段时光中的某一天,一如既往前来探病的她在母亲病房里的窗台上发现了一盆满天星。
在她皱着眉头靠近观察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母亲的解释。
“……这是应该送给病人的花吗?”
她当时有些不解地如此自言自语出声,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天,再次来到病房的她在花盆下发现了一张白色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满天星可是也有着关怀的意义的,我才没送错”。
“…………?”
感到有点蹊跷的小冬马当时特意问了自己的母亲究竟是谁来过这里,但是曜子女士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看样子并不打算告诉自己女儿。
自然,感到有些稀奇的冬马和纱犹豫不决了半晌,最后在要离开病房之前,于满天星的花盆下留下了一张白色的便利贴。
冬马和纱自然也没意识到,这会是之后和这位便利贴君长达数年的联络的展开。
在母亲住院的那段期间,她与学校内其他人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不如说正在被别人孤立——因此这个便利贴便是她唯一的与家人之外的人进行交流沟通和了解的渠道。
从最开始的生分到后来慢慢变得熟络,用了差不多一周的时间。
最开始便利贴上的话题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你猜我猜的身份解密,而后两人慢慢开始聊学校中的话题,慢慢到交换彼此的爱好与兴趣。
从那以后不爱去上学的冬马和纱却总希望着能早点前去探望母亲。
那说不定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
和学校里其他那些同学不一样,有趣又友好。
那段时间的冬马和纱在班里的地位十分微妙——无法主动与他人交朋友,因此被群体孤立着,只有这个小小的便利贴是唯一的感情宣泄口。
与自己交换便利贴的人体贴又善良,如果没有ta的鼓励与坚持,或许自己连每天按时去上学这种事都只会觉得越来越厌倦。
能够看到便利贴君的留言,已经是她坚持下去的支柱之一——当时这么形容也不过分。
可惜,到母亲出院为止,她都没能问到对方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
并且在她国中期间转校之后,这个犹如昙花一现般陪伴了她短短一周的家伙就这样消失了。
感到从此生活中空出一个角落的冬马在转学后,独自学着养了一盆满天星放在家里。
权当是一种纪念与寄托吧,母亲也没有因此说过她什么。
尽管之前从未学过园艺,对照顾植物也没有什么经验从而屡屡受挫,但她也还是在浇死了几盆满天星之后终于勉强掌握了这个技能。
这或许是除了钢琴之外,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她升入高中的第二年,白色的便利贴再次出现在桌面上,伴随着一句“看样子最近几年你还过得不错”的话语。
在那一刻,冬马和纱那只充斥着钢琴的灰暗世界便被这个小小的存在点亮了一个角落。
他们通过便利贴的交流比以前更加频繁,聊的话题也更加广泛。从以前的事情聊到现在,从音乐聊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对方似乎知道自己拥有第二音乐室的使用权,也知道冬马放学后会在那里弹奏钢琴曲,因此总会在便利贴里留下自己对于钢琴曲的感受以及乐曲推荐——就在放学后贴在第二音乐教室的门上。
即使冬马留下“不如见面切磋一番”之类的文字,对方也只会自谦“我音乐很烂,不过想听你弹xxx”来退让。
因此,冬马总会在收到推荐的曲子后,回家研究研究,最后在第二天放学后的第二音乐教室里演奏出来。
因为那个人肯定会听。
而这样的生活,也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她知晓便利贴君的真身就是一直在自己身边的烦人班委北原春希。
从那之后,便利贴君便再也没出现过。只有隔壁的吉他君会弹奏出很烂的《white album》,以及每次冬马即将前往或已经离开第二音乐教室的时候,会从隔壁传来钢琴的乐声。
唯一已经确认的一点是。
在国中时期陪伴着她,后来到高中二年级再度回归的便利贴君的真身,便是那个吉他君,不会有错了。
尽管他在现实生活中和自己搭话的时候显得循规蹈矩又无聊透顶,甚至一开始对他整个人的感觉还十分差劲——
但是,刚刚的那番旁敲侧击,应该就是他没错了。
尽管他不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但是,只要确认了这件事,并且在此之后能够留下来陪伴在他身边的话,冬马和纱也就此没有什么怨言了。
仿佛身处幸福梦境之中一般浮沉。
……
……
“…………”
半夜三点多的时候,留宿在冬马家的其他人都已经入睡。
有月光透过的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白色的满天星伴随着点点光亮的点缀,显得分外透明娇嫩。
从厕所出来的某个少年打了个哈欠,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经过了窗台——
而后在花盆前停下步伐。
“………?”
他转过身去,脸颊正对着摆放在窗台前,不久前才被浇灌过,很显然每天都在被精心照料的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