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人类似乎是这么称呼我们的,但回归本源,我们这一族真正的名谓,我并不知晓。并非是传承断绝,亦或是过于原始,我曾遇到过很多同族,从他们口中,我也知悉了一些族群文化的影子,但仍未从中找到一点与族群名相关的内容。
不过这或许也是难免的,就像是人为何被称为人,从生理上尚可解释,但一旦上升到概念层次,能给出明确回答的却又是少之又少,归根到底,这是一种判别标准,是生物结合自身生长过程与环境得出的一种复杂东西。
龙为何为龙,人为何为人,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同时也是一个很无趣的话题,因为没有一个人会把一条龙错认为人,也不会有龙会把人错认成龙,但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就显得很有趣了。
因为我是不同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
我的生母并没有教导我作为一条龙的知识,在生下我和我的兄弟之后不久她似乎就被附近的人类夺走了生命,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所能看到的只有被分割的零零散散的尸块,嗅到的,只有腐败味道,其中一部分源于我的生母,但更多的一部分来源于我身边已经长出白毛的蛋的残骸。
它们本该是我的兄弟姐妹,而不是一堆吸引秽物的垃圾。但这又是谁的错呢?
其实谁都没有错,在这样的世界,像我的兄弟姐妹那样未曾出生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当时的我并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求生的欲望使我爬出了洞穴,凭借着舔舐同族的血肉,我撑过了出生后的第一个夜晚。
而当黑夜退去,从地平线下渐渐升一个人影。
它戴着一个奇怪的面罩,我看不到它的脸,它背负着一柄巨大的兵刃,即使离得还很远,我已经闻到从它兵刃上散发出的气味。
那是我同族的气息。
它是来杀我的吗?这是当时的我陷入昏迷之前产生的唯一念头。
但不知为什么,它并没有那么做。而是救下了我,并带我离开了那片地方,和它一起旅行。
旅行的过程之中,我渐渐长大,它,不,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人类的语言,如何战斗,如何生存,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
他并没有名字,但见到他的人们似乎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破龙剑.雷。
这是他背后大剑的名字,同时也是他旅行之中事迹的真实写照。
在人类的映象之中,龙这个名词似乎往往与罪恶挂钩,而就我们旅途之中的遭遇来看,传说往往是不无道理的。
蛮横,嗜杀,贪婪,暴戾,旅途之中所遭遇的龙,往往都与这些词缀无法摆脱联系。
或许是出于当地人们的请求,亦或是为了不让这他人给予的姓名失去颜色。
我们将这些巨龙悉数杀灭。
尽管语言并不互通,但它们脸上的表情让我仍是明白了这些同族在濒死之时吼出声音的含义。
叛徒,你为什么要和人类站在一起。
倒在我利爪与他剑刃的最后一头同族如是问道。
这是当时的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其实我心中是想这么回答的。
“因为比起与你们为伍,我认为这样的生活才是正确的。”
没错,对我来说,和人类一起的生活才是正确的。
当时的我如此坚信着。
于是,我们便踏上了归途。
人们仍是赞颂着破龙剑的威名,只是,与来时相比,我注意到它们脸上隐藏着的一丝古怪。
他告诉过我,这叫做幸灾乐祸。
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而随着归途的终点愈发临近,这份预感便是愈发强烈。而当我们站在他出发的村落之前时,直觉反馈而来的不详感觉就像是扣在身上的厚重板甲一般。
而他,看到遇到的村民脸上的三分震惊,三分恐惧,三分内疚以及一分快意之后,他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抛下了背负着的大剑,扭曲的脸将面具上的图案撑的有如火焰一般。
“让开。”他推开惶恐的村民,向着记忆中家人居住的房子所在奔去。
他和我说过,他有一个心灵手巧的妻子,他的面具便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要是回去的话,或许可以让她给我也做一个同样款式的。
他不止一次这么说过,虽然有面具遮掩着,但他那个时候,大概是在笑吧。
笑是人类开心的表现,他是这么告诉我的,那么他一定很喜欢她。
而他也确实没有欺骗我,回村前,他特地去买了一匹很漂亮的布,就放在他背后的包袱里。是我最喜欢的红色。
就和不远处升起火光一样的红。
我捡起破龙剑,追了过去。
那里或许是村子里集会的地方,最中心的地方有着一个燃着的巨大火堆,人们有说有笑的围坐那个火堆边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讨论着什么。
就像是庆典一样。
是在庆祝他的归来吗?毕竟是那么厉害的家伙呢,就算用更大一些的火堆来庆祝也不为过呢。但是,既然如此,那,那份不安又是从何而来呢?
他一眼不发的走向火堆,人们就像是被石头阻隔的溪流一样自发分成了两股,但与溪流不同的是,溪流遇到石头会发出好听的破碎声,而人们,看到他却是一言不发,像是死了一样。
怎么回事,不是欢迎吗?你们之前笑的不是很开心吗?不是欢迎他的宴会吗?
那么,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呢…
这种像是看怪物一样的表情。
还有,他,为什么也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他愈发靠近篝火,木材爆燃溅起的火花撩着了他的面具,燃烧的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了他那张伤痕累累,被火焰舔舐照耀的,有如恶鬼一般的面庞。
他一脚踢散了高大的篝火堆,用于支撑的木料四处飞散,上面附着的烈焰就像是投入池塘的石子。
人们暴动了起来,然后逃走了。
只剩下在火堆残骸之中摸索着什么的他。
不,那也根本不是什么火堆,那些支撑着篝火的,都是人类的骸骨。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终于站了起来,抱着一截已经焦黑的手骨,在那已经干碎的无名指骨之上,有一个已经熔融变形的金属环套在上面,一颗小小的,被熏黑的晶体滚落了下来。
这是婚戒,是两情相悦的两人结为夫妻的信物,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而且,他也有着一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了。
包裹散落在地,红色的布匹被火星点燃,火焰再度燃起。
他抱起手骨,走过我的身边,带走了破龙剑。
然后,他走出了集会的场地,那天晚上,人的惨叫声便没有停息过。待到天明,他浑身浴血的回到了集会的场地。
那身回乡前特地换上的新衣服已经满是烧焦与血液的痕迹,看上去比平时穿的那件还要狼狈。
我问他,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旅行讨伐恶龙,还是去找个地方隐居。他只是笑笑不说话,表示自己要留在这里。
但当我表示也要留下的时候,他却示意我离开这里。
“破龙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破龙剑之上只沾染着龙的血,而当破龙剑之上沾上人的血液之后,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愿望是人们最纯粹和美好的东西,然而这纯粹的东西只要染上一点憎恨,就会变成最深层的绝望。”
“我为了守护村子和家人才选择外出游历,但是结果呢?”他抱着那段手骨,欲哭无泪,“我的家人被要守护的人烧成了焦炭,只是为了奉献神明这种奇怪的理由。”
“为了守护村子才取得的力量,最终被我用来亲手毁灭这个村子。”
“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对着他自言自语式的问话,我摇了摇头。
“不,你会明白的,”他露出了像是昨晚那样吓人的表情,“而且很快。”
但我没想到,他口中的很快,会来的这么突然。
第二天下午,我们所熟悉的人们来到了这个村庄。
是我们在第一个聚集地遇到的那些人,在讨伐那里的恶龙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吗?我飞出去村落,来到了他们面前,想和他们打个招呼。
然而,迎接我的却是术士的咒术与战士的剑刃。
纵使我再怎么解释,他们仍是充耳不闻,只是一心向着我们加以刀剑。
我十分克制的避战,因为他曾经告诉过我,冲突一旦上升到见血的程度,那么最终失去控制的战斗会让双方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当那些袭击他的人们的尸体碎块飞溅到空中的时候。战斗立刻就上升到了完全无法控制的程度。
对方并非是杂鱼,而是人类之中的精锐,对方的武器也是足以破开我鳞片的精制武器,而我的利爪,也足以破开他们的铠甲,碾碎他们的骨头。当这样的双方失去理智,战斗带来的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等到意识从战斗的冲动之中解脱的时候,夜色已深,他半身染血坐在火堆旁,背后插着半只箭矢,拿着半满的酒袋,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附近环绕着某种像是钟摆一样规律的声音,但比起钟摆那要粗糙的多,更像是石磨一般,还伴随着流体搅拌的声音。
是水磨在磨米吗?有人来帮助我们了?
我看向他,他却只是指了指我的爪子不说话。
我俯首,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源泉。
我的爪子,正无意识的碾动着一个金属球体,那大概是一个头盔,上面漂亮的装饰已经被划痕与血迹磨损的无法辨识所属,这或许是被我活生生从某人的躯干上带着头颅扯下的。
每随着一次碾压,浓稠的红白之物与骨粉的混杂物就从头盔的裂隙之中溢出一些。
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失去控制的力度,将这金属球碾成了铁饼。
迸射而出的浓稠血液喷溅到墙壁之上后缓缓流下。
“明白了吗。”他叹了口气,灌了口酒液,“这就是这个世界,善意无法传达,恶意被无限放大。”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龙,现在的话还来得及,”他拔出背后的箭矢,发黑的血液缓缓流出,“你也看到了,没必要为我这个将死之人赔上自己。”
“虽然我救了你,但你旅行的时候帮了我这么多,早就还清了。”
“第一批的人,应该都被我们杀光了,现在的话,凭你的速度和身上的血,到最近的城市搬救兵来围剿我,可信度应该会高上不少吧?”
“什么失去理智的破龙剑屠戮村民,他的龙阻止不能反而被打成重伤,不得已只能去搬救兵之类的。”他又吞了口酒,“我是个粗人,不怎么会讲故事,要是我家那个在的话,没准能编出更精彩的故事呢。”
“能上历史书的那种…不过啊历史书又是什么来着…”他敲了敲那节焦黑的手骨,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破龙剑救了我,我理应伴随着他,但要是伴随他,就必须要杀死那些来围剿他的人,那些曾经被我们守护的人,亲手摧毁那些被我认为是正确的东西。
然后,我似乎听到了某根弦崩断的声音。
一侧是我要守护的人,另一侧,是我认为正确的事物,无形的天平起起落落,最后终于倾覆。
恍惚之后,我杀死了他,并将他的尸体吞入了腹中。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吃人肉吧,味道并不难吃,但可能因为吃的是他,所以味道总有些怪怪的。
从这之后的记忆便有些紊乱了,不过,怎么样都好了。
记忆紊乱的同时,身体上也逐渐开始出现异常,结晶,蓝色的结晶开始异常的滋生。刚开始是爪子,再然后是鳞片,再然后是双翼,最后是犄角。
无法理解的转变开始在身体上进行,而同样无法理解的情绪也开始在心中蔓延。
憎恨,悲伤,绝望的味道同血肉一同扩散开来,浸透了这份躯壳的每一处,恍惚之中,意识与躯干分离了,一个更为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意识填充了进来。
“把力量…借给我…”
“嗯,如你所愿。”
随后,蓝晶的巨龙从燃烧的村庄之上升起,顺着它和剑士曾经旅行过的道路展翅高飞。
仍是一人一龙,只是与来时相比,带来的不再是生存的希望,而是象征死亡的结晶。
曾经拯救过多少城市,蓝晶的巨龙就将毁灭散播到多少座城市。
而在旅途的终点,在它出生的地方,蓝晶的巨龙收拢双翼陷入长眠。
滋生的蓝晶将整座山谷化作蓝色的世界,将它封印其中。
愿,在蓝色的结晶之中,在它的保护之下,那个男人的灵魂可以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