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一般鲜红的天空之下,如城墙般凝聚的白雾分立两侧,将大地分割成一条单行道,黑红的血水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从白雾之中喷涌而出,汇聚成无法辨别模样的,人的潮水,顺着白雾的通道碾了过来。
明明几分钟前,这里还只是一片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白雾,然而,当怀抱着耀的茧的我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这片区域的白雾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尽管她尝试着在封锁形成之前带我冲出这里,但就结果来说,我们毫无疑问是失败了。
我看向通道的另一端,血水的潮流如同决堤一般,仅仅只是前进而已,大地便开始崩裂,在这般狂乱的环境下,人的存在便显得可有可无了起来,纵使有着耀力量的加持,我仍是感到自己就像是狂暴海洋之中一叶时刻都会倾覆的舢板一般。
我此刻终于明白了她为何会说出那句话,“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因为在这种程度的灾难之下,个人的放弃与否都是徒劳。
白雾有着剥夺死者意志的能力,虽然说耀的力量能保护死者的灵魂,但要是在白雾之中死亡的话,就算是耀本人恐怕也无能为力。或许这次死亡之后,我便不会再苏醒了,这曾是我最渴望的,然而,第一次,对于这无法断绝的生命,我产生了除了恐惧与厌恶之外的情绪,第二次,无比渴望着,自己能够活下去。
不想就这么死去,想去看一看,去看一下外面的世界…
去看一下,那些有趣的人…
但是,那血液的洪流可不会为了一个人的执念而自己停下来。
我闭上眼睛,抱紧怀中耀所化的茧,等待死亡的再度降临,然而,那熟悉的痛苦却是没有袭来。
“睁开眼睛,团,人的极限固然是有限的。”G3平静的声音传入了耳中,当我睁开眼睛,她已然走至了洪水之前,像是散步一般。“但这种程度的话,还差得远呢。”
面对着迎面扑来的,人形堆积而成的浪潮,她腰间的两柄剑刃一把都未曾出窍,她只是从颈环上扯出两条耳机线塞进了耳朵里,就像是一个街上路过的寻常少女罢了。
然而,下个瞬间,当她按下颈环上的一个按钮之后,这份不可思议的平静便被彻底撕裂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就我的感官反馈而来的信息来看,如果用人类尚能理解的话语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溶解,在耀的能力加护下,我有着部分感知气息程度的能力,而现在,在这个视角下,曾经名为G3的存在已经扩散了开来,填满了白雾分隔而出的通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几乎是和对面的血水同样性质的存在了,但从肉眼上的观测来看,G3仍是好好的站在那里。
只是,那些血水汇聚的人形,是在后退吗?他们,是在害怕?
老实说,我也很害怕,虽然说G3一直以来都摆着一副扑克脸,价值观也有点小问题,但只要好好交流的话还是很好说话的,但此刻,我已经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过去的感觉了。
怪物,虽然很失礼,但此刻只剩下这个词能形容这股不可思议的感觉了。
“…G3?…”
“我在。”她的声音就像是唱诗班齐唱出的诗句一般,层层叠叠。
“你还好吗?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妙…”
“现在的话,应该还没问题,但再过一会就难说了。”她的声音正常了一些,但听起来仍像是有两个人在她体内一同发声似的,“我想我大概明白她们为什么不让我随便用这个能力了。”
她转过了头,露出了那张平静的面容,鲜血止不住从她的眼角向外涌着,但又不曾滴落,只是在她的脸颊上游走着,时而组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图形,时而组成意义不明的文字,但它们所带来的的压迫感却是共通的。
从她身上不断攀升起的气势已经超过了前方的血潮,最前方的人形不敢向前,而后方的潮流却又是不断向前,这使得通道两侧的白雾墙壁开始崩裂,露出其后的又一层墙体。
“因为这股力量真的,很让人着迷啊,”游走在她脸上的血液毫无迹象的消失了,而她的气势在此刻也攀登到了极点。
然后,她拔出了第一把剑刃。
“我建议你还是趴下比较好。”我听到了她的低语。“当然,要是胆子够大的话,站着看是最好的。”
不等我问清原因,黑刃已然挥下。
剑刃满打满算不过一米多,而在她的手中却仿佛无穷无尽,血液的洪流被一分为二,不可名称的漆黑从她的剑刃之上滋生,蔓延到了剑刃所达的每一处所在,于是瞬息之间,鲜血的河流被染成了漆黑,化作丝线尽数汇聚于她的黑刃之中。
一时间,这个令人绝望的世界之中,似乎只剩下了这柄漆黑到灼目的剑刃。而后,她后撤一步,黑刃收至腰间横向斩出。
时间仿佛停止,然后重新流动,先是一点,而后拉长成线,进而扩张成面,而后,以这黑面为分界,在这之下的世界仍是原状,而在其之上的部分已经化作了纯粹的黑暗。
仿佛是一瞬,又像是永久,黑色散去,以那把剑刃,以她为界,剑刃之上,她所不允许的存在已经完全消失,只剩墙根的白雾就像是断裂的肢体一般,暗红的血液从光滑的断面喷涌而出,化作血雨将这片区域笼罩其中。
她甩去黑刃之上沾染着的血液,向着墙所留下的残骸随意一挥,残余的墙体便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下,露出了远处的那个山谷。
纵使已经崩塌,我仍是认出了那里是我和耀相识,那个最初的地方。
“跑吧,带着耀,”昂首立在血雨之中的她转身身看向我,血滴打在她脸上汇聚成溪流,浸透了她的那身黑衣,“她会指引你的,直到看到我和你说的棺材为止,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嗯,我会的,”我抱紧怀中的茧冲了出去,并非是贪生怕死,并非是抛弃,我很清楚,这种时候的惺惺惜别只会害了两个人,更何况,我和她的目的,都是将耀从这个世界带出去,但是,但是啊,这样真的好吗…
她不惜跨越世界来拯救一个朋友,这是值得我钦佩的,但她有着拯救世界的能力却又束手旁观,这是我反感她的原因,之一。但她的营救对象明明是耀,她却又不嫌危险的带上了我,明明只是带上耀的话就不会遭遇这种事了,明明只要抛下我,就不用承受这种痛苦了,但她还是选择了拯救,使用那样的力量,代价是很巨大的吧….但就是为了救我这样一个毫无干系,甚至连活人都算不上的…她义无反顾的拔出了剑。
那么,我又有什么资格袖手旁观…
“绝对,绝对要回来啊,我和耀,会在那个世界等你回来的,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想和你说,道谢的事,道歉的事…”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东西从眼角滴了下来,与轰鸣大地比起来微弱太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所以,拜托你,一定要回来啊!”
她会听到吗?
我从未相信过神明的存在,但此时此刻,我却是不由得开始期盼了起来,要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请你一定要让她听到我的声音,让她,活着回到我们的身边。我愿意为此穷其这无法断绝的生命为那伟大的神明献上祷告。
但是,神明要是真的存在的话,这个世界真的会变成现在这个地步吗?
大地震动的更加剧烈了,像是世界本身崩碎一般的巨大声响从四面八方像是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我不敢回头,也不向神明献上祷告,只是心里不停默念着她的那句话。
“这种程度还差得远呢。”
没错,还差得远呢…
跨越地裂,躲开崩石,不知几次的重复之后,我终于踏入了那片山谷之中。
而就是同时,怀中的耀也散发出了光芒,虽然微弱,但已经足够汇聚成线指明方向。顺延着指引,我来到了她提到的棺材之前。
因为大地震动的关系,承载它的土坡已经崩塌,但这个木质的棺材仍是维持着曾经的状态,倾斜着悬浮在空中,连着那个棺材板一起。
我不敢耽搁,抱着耀摔了进去,反手拉过一旁的棺材板扣在了上面。
而后,长久的失重感席卷了身子,仿佛我进入的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通道,这或许就是传送时的正常现象。
我这么说服自己让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接下来的景象却是让我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黑暗褪去,映入眼帘的是千疮百孔,覆盖着白雾正在崩解的大地。
而下方,则是一座被六边形城墙包裹起来,覆盖着巨大穹顶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巨大都市。
这是否意味着我正在从一个世界向另一个世界转移?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但我现在已经没有思考这个的余裕了。
透过上方大地中心那个最大的孔洞,我看到了,有着五个头颅,身披结晶的巨龙,以及手握双刃,白发与黑衣皆被染做猩红的她。
她摧枯拉朽的斩下了巨龙的四颗头颅,然而,就在她即将斩下它的最后一颗头颅的时候,一根血色的结晶破体而出,将她钉在了空中,她毫不在乎的拔出了结晶的利刺,但紧接着更多的结晶尖刺突破了她的身体将她完全固定在了空中。
前所未见的鲜红巨大文字浮现了她与巨龙的周围,从那文字之中,一扇巨大的石板逐渐浮现。
尽管无法理解文字,但在看到它的瞬间,世界基石,这样的概念便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服务器物理性损伤确认
损管机构启动之中警告:再修复可能不足0.0001
检测到可行的替代品
建议执行替换操作
同意 同意 拒绝
操作执行
物理性接触开始目标行动能力失去确认]
而后,自那结晶之中爆发的漫天雷光消去了一切。
尽管双眼被刺目的光芒刺激的泪水直流,我仍是试图从那片雷霆的海洋之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但是,直到我的意识被黑暗吞噬为止,除了雷光之外,石板也好,巨龙也好,奇怪文字也好,还有她…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