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从昏沉中惊醒,旋即便感觉针刺般的疼痛从头皮往脊髓一路蔓延,口干舌燥之下她无意识地伸手想要去够床头柜上常放的水杯,却只是摸到冰冷的金属墙壁。少女眨眨眼睛,眼前深彻的漆黑让她恐惧起来,试图一个打挺起身却是让脑袋撞到了生锈的管道,让她“哎哟”痛呼了一声。
少女眼眶挂泪捂着发肿的额头,情况未明的情况下她也不敢大声呼救,取出内衫上别着的荧光棒掰断,让莹绿色的光芒打亮附近的空间。
在洛特与莫烨以及赵离进行过一次狩猎活动后,谢依便迷上了猎人的感觉,虽然尚未考得猎人协会的徽章,却也喜欢在身上常配一些猎人常用的物件。而在逃离洛特的火车上被影谕的“强盗”拦截,模仿莫烨所买的柯尔特四式和子弹都被收缴,匕首这样的利器也无从幸免,但人畜无害的荧光棒却是无妨的。
微弱的光火打亮附近的空间,谢依这才发现自己正处于狭小的室内,不过让她奇怪的是无论是外壁还是地板都是锈迹斑斑的金属结构,无数大小管道在空间中环绕,而细密且连贯一体的铭纹分布在室内的每一处角落。
在异国他乡的夜晚为了从焦虑环伺中得到安眠,谢依喜欢把洋娃娃般精致又绵软的宋洛搂着睡觉,占着宋洛半边床铺的时候谢依半睡半醒间总能看见女伴借着灯光阅读炼金学的文献,书上勾勒的线条自然也被谢依看在眼里。虽然自知脑回路耿直与理论学科无缘,但目前自己所处的空间中四处布满了炼金回路,这点谢依还是看得出来的。而看着年久失修而锈迹横生的墙壁,谢依一度认为自己这是来到了废弃的炼金釜中。
“我怎么会在这里?”谢依扶着脑袋却什么都无法想起,意识所能搜寻出的最后记忆就是有一群影谕女学生来到旧校区找到了自己,说是凇梅副校长准备带自己参加新校区的枪术课,兴致勃勃跟着她们走出旧校区的大门,还没走出两步便感觉脖子一痛,旋即便晕了过去……
想到这里谢依连忙去抚摸脖颈,旋即痛得倒吸了口冷气,悄悄给谢依注射针剂的人手法生疏且用力极重,已经是让谢依的纤白的脖颈紫成了一片。暗自痛骂自己没有防卫心理的同时,谢依心想这些人明目张胆绑架自己图谋什么,把自己关在这奇怪的地方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依眼睛咕噜噜一转,旋即大惊失色起来,想来是有人发现了潜入梅德格学院的洛特一行人,为了将爷爷哥哥莫烨小猫他们一网打尽于是将自己关在这里用作诱饵。
“我不能再在这里呆着了。”谢依自语一声,旋即挥动荧光棒寻找出去的路,挨着身体穿过横贯的生锈管道后,谢依在墙壁的侧边找到了屋门,然而和房间的主体结构类似,旋转握把作开关的厚重门扉也是由金属构成的。
“呸,呸。”将荧光棒别在衣领后头,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增加手掌的摩擦力,谢依斜着身子转动旋转握把,然而她几番努力之下握把也纹丝未动,想来不知多少年的风蚀已经让门的内部开关锈蚀失灵了。
眼见大门洞开,谢依却是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墙角,此刻她所恐惧的不是门外黑洞洞的未知世界,而是自己身上陡然出现的奇怪异变。事实上在洛特时就有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或是跑步的时候,或是搬运重物的时候,或是与人决斗的对峙时,莫名其妙的黑线从体内蹿出缠绕住双腿、手臂甚至是心脏或眼睛,让少女莫名获得了一股诡异的力量,爆发出往时未曾拥有过的体力、爆发力乃至是精神力。
而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情况的发生越发频繁起来。
彼时洛特还未被毁,谢依悄悄取了爷爷的钥匙去往洛特学院的秘密地下室,要挟住大铬找到了那台莫烨说过的《X光机》,委托大铬给自己拍了一张。
溴化银底片上所呈现的,是少女的腹部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阴影,既像是漩涡,又像是一朵刚刚含苞开放的黑色莲花。就在谢依手足无措时,沉默的张大铬呈递出他的那张溴化银底片。
谢依飞快摇头道,“这肯定是不会的,师傅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所以这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莫烨他自己也正为这黑暗所困扰着。”张大铬挠挠头道,“不过为了防止出现无端麻烦,这件事还是不要外传比较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谢依深呼吸几个回合后平复心情,毕竟这在自己体内发了芽的黑暗花朵尚未表现出危害之处,甚至数次成为自己的助力,乃至还救下过自己的性命——在去年终末之日饕餮巨魔入侵洛特的事件中,大概就是这抹黑暗将自己救出了危局。
“咦??”站在船长室门口,谢依陷入长久的沉默,她迟疑自己究竟是昏迷了多久,居然是从大陆腹地的梅德格来到了海滨的废弃大船之上。不过想了想又不大对劲,谢依放眼所及处,密密麻麻的炼金回路实在太多,想要完成这般工程量就需要让大量炼金师成为全程参与的造船工人,这种人工花费可不是任何造船厂都可以消受得起的。
船长室边上挂着嵌在玻璃框中的宣传画,不知多少年的风蚀中玻璃碎成了渣渣,宣传画上的颜料业已斑驳,谢依也只能勉强辨识出几个文字。
“嘶。”谢依看到《魔法》相关的文字才算明白,自己不是来到了海滨废弃船只里,而是莫名进入了天空时代的遗迹——《空艇》之中,而密密麻麻分布在船体各处的精细纹路,在这艘大船于云间乘风破浪的时间点尚且不叫炼金回路,而是魔法回路。
“亵渎神明者,必将从天空跌落,永坠地狱。”
谢依耳朵动了动,她依稀能听见船长室中有低沉的男音传出,轻轻打开半合的生锈铁门,她讶然发现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
占据整堵墙的宽阔窗户由高韧性的金属骨架和高强度的硬化玻璃组成,热情洋溢的阳光洒落将船长室的空间照得暖暖,分布在两侧的绿植在光芒中透出富有生机的脉络与色泽,不时有调皮的云朵从云层中探出遮盖住船身,晃出小片小片的荫影。而在房间正中央,淡金色长发垂肩的青年背对着谢依,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嘴中说着意味不明的话语。
“黑暗终末之日,分裂的大陆由双蛇串织重新归一,剧烈地壳运动引发大洪水清洗世间一切污秽,而污秽之源却修起两座巴别塔逃难,一座通天云上,一座深潜入海。”
“云上者自认为逃过了神罚,甚至厚颜无耻自封为神的子民,将云下由自己引发末日的世界称为地狱……”
“救世者,救世者,救世之子必将再度降临,救世之子,救世之子……”
青年的话语突然变成了卡碟的唱片,谢依听了一会儿本想询问青年的状况,旋即便感觉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船长室窗户外的朝阳黄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了夕阳殷红,旋即坠入云下让小小空间重归黑暗,而绿色植物尽数变为腐烂的泥土随后随风而逝。
青年站起而后缓缓朝谢依转身,虽然昔日里让女人嫉妒的美丽长发还在,此刻的躯壳却已经只剩下骸骨,空洞眼眶中的幽绿色灵魂火焰窥见了谢依的存在而轻轻晃动,他踏前一步,从虚空中抽出雕满铭纹的宝剑,银亮的甲胄加诸于身,让黑暗幽邃的空间中再度被阳光照耀。
谢依倒吸了口冷气,转身拔腿就跑。
抱着崇高理想却负恨而死的男子所凝结而成邪物《日光骑士》——这可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