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目的地附近之后,我和塞雷娅下了车。
远方是一个很小的建筑,大概是猎手临时扎营的小木屋。
在木屋的外边,站着一个银绿色头发和猫耳朵的女性。她穿着露肩的裙子,肩膀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黑色的结晶——也就是说,她和我、和伊芙利特一样,是一名矿石病患者。
“那个人……就是凯尔希?”
问这句话的,是吕岑。
塞雷娅也望着那位女性,嘴角微微地扬起。
“她很奇怪吗?”
“可怕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内在的某些东西——不过,想来你也没有必要和资格去了解她可怕的一面。别说是你这样的佣兵,恐怕就算是罗德岛的干员,也不知道她内在的真实吧。”
直到这一刻,我才注意到,凯尔希似乎也在看着这里。
而她看着的目标……不会有错的,从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凯尔希就盯着我,像是猎手盯上了猎物。
“嘛……既然到地点了,我要溜了!记得按时打尾款啊!”
“我不会忘的。以我的名字保证。”
“这样我就放心啦!溜了溜了,免得有更多的麻烦!”
说完,踩了下加速,吕岑和她的越野车离开了这里。
而我一直尝试看向远方的凯尔希,和她对视着。
——就像,一个逼到绝境,下决心反击的掠食者。
塞雷娅握着我的手,缓缓来到凯尔希的面前。
而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眼前这位凯尔希的眼睛——那双绿色的、仿佛发着黄色光芒的眼睛。而那些黄色的光芒,实际上并非是光芒,而是那超自然的黄色瞳孔的反射。
望着那双非常特别的眼睛,我忍不住吞了口水,很是紧张。
好在,塞雷娅往前站了一步,留给我的压力小了很多。
“好久不见,塞雷娅。”
“好久不见,凯尔希。”
气氛剑拔弩张。
像是两个顶级掠食者,在领地的边界审视着彼此。
“两年不见,你变啰嗦了,凯尔希。我印象中的你,是个说话很干脆的人。即使这种干脆,很想让人把你给揍上一顿。”
“旧识相遇,自然想要多说两句,我想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长话短说。根据安格拉的情况,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要看你能付出什么了。”
“这我当然知晓。从矿石病在泰拉出现的那一刻,各国对矿石病的研究就都从来没有停歇——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你当初选择了莱茵生命,却没有看到这些研究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凯尔希没有回应,而是看向了我。
在这个瞬间,仿佛有针扎我后背一样,我全身都缩了一下。
“你的名字是安格拉?”
“嗯……啊!我……我是……安格拉。”
她微微眯起眼睛,金色的瞳孔似乎把我的骨头都给看穿了。
而就在“被看穿了”的感觉出现的那个瞬间,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漏了出来,双手那粘稠的沾血感愈发地强烈,烦躁感像是火焰一样燃烧着我的意识。
“你很特别。比我预想中还要特别。”
“我……不太懂。我觉得我很普通……”
“果然,你失去了记忆。如果你还保留记忆,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很可惜,因为某些状况,你选择遗忘了过去,遗忘了自己,把自己置于死亡之中,重新成为一个全新的存在。”
“凯尔希,你什么意思?”塞雷娅不悦地说。
到了这个时候,我只能低着头,把身体缩到塞雷娅的身后。
眼前这名叫做凯尔希的人——我不喜欢,很不喜欢。
只要这个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觉得我迟早会变成另外一个自己——那个在破坏了机械水濑后,癫狂的、暴怒的、不停大笑着的自己。
只是,凯尔希依然注视着我。她的目光就像利剑一样,触动这我的神经,切割着我的灵魂,刺激着我的理智——直到,心中的那个东西,像吕岑的源石箭一样爆炸开来。
“塞雷娅,你难道没有发现,安格拉她的内在盘踞着一层黑暗吗?”
“黑暗?你是说……像你一样?”
“我的Mon3tr,你见过吧?”
“我当然见过那个梦魇中的怪物。”
“她的内在,有和Mon3tr类似的成分。”
“……或许,这是你的错觉。”
说这句话的时候,塞雷娅明显迟疑了一下。
她们两个人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但是,结合我心中的那种感觉,我总觉得她们在说关于我的话题——而且是很不好很不好的话题。
“……这样吗。原来她对你而言,是这样的存在啊。”
凯尔希的嘴角,勾勒出令我不寒而栗的笑容。
仿佛现在的她不是什么柔美的女性,而是一个漆黑的怪物——从噩梦中而来,像大楼一样高,流淌着恶意与杀戮的恶魔。
塞雷娅皱了皱眉头,似乎因为凯尔希的话而相当不悦。
“和你认为有所不同……但我不想解释。”
“东西我都带来了,先进屋做个基准检查吧。”
——我……要进入这个屋子里?
——和这个凯尔希,进入同一个屋子里?
一瞬间,我猛地吸了口气,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那个……”
“怎么了,安格拉。”
塞雷娅看着我,琥珀色的双眸中尽是关切。
我看着凯尔希的腿——因为我不敢她的眼睛,颤抖地摇着头,一点点地后退,一点点地逃离。
仿佛,那个木屋是比维生舱更压抑的地方,是个比死亡更加孤独的地方。
只要进入了那里,我将永远活在疯狂、杀戮、狂笑、以及那种极致的快乐之中,再也做不回现在的自己。
——我不要这样,无论如何也不要这样!
——我必须逃离这里!哪怕塞雷娅强行让我去,我也不去!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可是,这些想法变成语言说出口的时候,却变了味。
“我……我不是很想去罗德岛……”
弱气得不像话,声音小得就和昆虫扇动翅膀一样。
塞雷娅低头看着我,凯尔希也低头看着我,让我极度不适。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凯尔希问。
“我……我……”
——我能说我非常讨厌你吗?
——我能说只要看到你,我就身心不适吗?
说不出来的,根本说不出来的。
到头来,我只能继续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什么都不管。
被说中了。被完全说中了。
我立刻慌了起来,醒来之后第一次变得这么慌乱。
我抬起头来,像是请求一样,望着一直保护我的那个人。
“……塞雷娅,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好不好?”
“安格拉,为什么想要离开?”
“我……很难受。身体很难受……心情也很难受……”
“看来,检查要推迟进行了。”
凯尔希像我走了过来。
这一刻,我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
我控制着自己,压制着自己,一点点地后退,一点点地退缩。
直到她突然转向,朝着一旁的空地走去,这种难受的感觉依然没有消除。
“来吧,安格拉。我有一些话想要对安格拉说。”
“你……你……你……想说……什么?”
——我才不想知道!
——我这个时候只想离开!
不知不觉间,身体距离地颤抖了起来。
——我才不想听你一句话!更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
不知不觉间,塞雷娅弯着腰,轻轻地抱着我。
——不要!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只想呆在塞雷娅身边!就算只能活几天,我也满足了!
温暖,从塞雷娅的身上,传递到我的心中。
只有在塞雷娅的怀里,我才有了最起码的安全感。
“你应该明白,你的怪物伤不到我,也伤不到安格拉。”塞雷娅冰冷地说。“在战斗上,你只是你,而不是你的内在。如果合为一体,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如果对付两个——凯尔希,我必胜。”
“这我当然知道。那么……安格拉,你觉得要听吗?”
“我……我……不想听……”
无论内心多么地想要尖叫,可话说出来还是这么地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