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闭上眼睛之时,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
一场没有未来,没有救赎,也没有希望的梦。
在梦的彼方,唯有永恒的死亡和漆黑的深渊在等待着我。
仿佛,那里才是我的家乡,那里才是我的乐土。
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像记忆中第一次醒来时那样,世界突然震动了一下。而我,不得不离开温暖的死亡,面对那个如梦的世界。
当光亮进入瞳孔的那一刹那,我愣住了。
那是塞雷娅的侧颜,银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奔跑而随风飘动,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遥远的前方。
而我,被她抱在怀中,耳朵紧贴她的胸口,身体紧贴着温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我还呆在维生舱里,任由时间飞逝。
我以为我自己在做着思念塞雷娅的梦,忍不住呼唤了她的名字——
“……塞雷娅?”
“别动,现在很危险,呆在我怀里就好。”
轻轻扭动了一下头,我看向塞雷娅注视的前方。
这里依然是由金属制造而成的走廊,走廊的天花板上依然是熟悉的白色灯光。
——也就是说,这里确实就是莱茵生命,自醒来之后我一直呆着的地方。
塞雷娅的速度很快,超出我理解得快。
天花板上的灯光,在我的眼中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
周围的事物,顶多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虚影,无法观察本质。
但是,我能感觉到,塞雷娅似乎在带我离开莱茵生命。
“我来救你了,安格拉,就像我之前承诺的那样。”
“……救我?”
“可是,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啊?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塞雷娅明显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正是因为不多了,所以才要这样做。”
“我觉得赫默医生很好啊?莱茵生命的大家也都很好啊?相信他们肯定能找到办法,治疗我的疾病吧?而且……就算是真的有治疗的方法,我还是不想离开莱茵生命……”
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我的话戳到了塞雷娅的痛处,奔跑中的塞雷娅微微眯着眼睛,琥珀色的双眸流淌着疼痛和决然。
“……先不要说话,好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塞雷娅的一只手臂护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臂垫着我的大腿。
塞雷娅的言语仿佛有着特殊的魔力,让我闭上了眼睛。
“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听。等再次睁开眼睛,一切或许不会变好,但绝对不会变的更差……至少,相较于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里还有星星。”
然而,即便肌肤感觉不到风的吹拂,风依然在我的耳边呼啸。
心脏的跳动在不停地回荡,塞雷娅的脚步声令我无法忽视。
在这个略显嘈杂的世界里,我没有办法真的闭上眼睛,没有办法回到完全的死亡之中。只是忍耐着、忍耐着,直到名为现实的梦结束,我真的回到自己的故乡。
“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啊,要离开了,也只能离开了。”
“可是,赫默和伊芙利特她们……还好吗?”
“真的吗?塞雷娅不会骗我吧?”
我睁开眼睛,注视着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眸子。
而回应我的,是轻轻地微笑,以及比水还要温柔的话语。
“当然,我不会骗你的。至少,比和我们呆在一起,她们要好太多了。我们走在崎岖的、满是荆棘、却不得不走的道路上。而她们,还按部就班地在莱茵生命接受治疗和训练——这样够好了。”
“我们现在,还是在莱茵生命吗?”
“嗯,还在莱茵生命。所以,我要带你离开。”
“离开之后,要去哪里呢?”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一个唯一能救你的地方。”
“是哪里?”
我没有深问。直觉告诉我,这些都是我不该问的问题。
由于身体被颠簸得有点不适,我只好说——
“那个……塞雷娅,我能走路的。”
“走路可以,但奔跑不行。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我怀里吧。”
“我……不能奔跑?”
“是的,你的脊椎不太好。身体协调性不行。所以没办法奔跑。”
“……这样吗。”
“没关系的,逃脱的地点很快就到了,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强烈,让熟悉了灯光的我有些不太适应。
而且塞雷娅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闭上了眼睛。
离开了莱茵生命,我将会来到一个怎样的世界?
我期待着,就像期待着在莱茵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见到过的星星一样,期待着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
……
怀中的人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
冰冷的躯壳有了一些温度,不再像纯粹的死尸。
随着光明越来越强烈,我终于离开了建造于底下、像蚁穴一样错综复杂的莱茵生命本部。
她是我花钱雇来的佣兵,为的就是能保护安格拉的安全。
她的名字无人知晓,知道她的人都只知道她的代号——吕岑。
在她的身侧,挂着一把轻型弩炮,没有商标,应该是自制的、或者被重度改装过的武器,威力不可小觑。
吕岑的脸上挂着玩味和调笑的笑容,直起身子,朝我走来。
“哟,塞雷娅,你还真的从莱茵生命叛逃了啊。”
“你只需要带我们去指定的地方就行了。这就是我给你的工作。作为佣兵,你只需要完成我给你的任务即可。其他的事情,和你无关。”
“好好好,我明白我明白。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我也算是老江湖了,规矩和道理我都懂。”
此时,怀中的安格拉已经醒了过来。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最后把视线锁定到吕岑身上。
“塞雷娅,她是……?”
“一名拿钱做事的佣兵,不认识也没问题。”
“……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否则你的处境会很惨。”
我紧蹙着眉头,以最冰冷的寒意,注视着吕岑那双碧蓝的眼睛。
她耸了耸肩,装作很无辜、很害怕的样子,看起来颇为轻浮。
“那个……你好,我的名字是安格拉。”安格拉自我介绍说。
“你好呀,小安格拉。我是佣兵,名字不可以外传,所以,你称呼我为‘吕岑’就好。这是我的代号,也是我的家乡。”
“嗯……你好,吕岑。”
“先上车吧。接下来我们要上高速公路了。接下来可能有些颠簸——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莱茵生命派来的跟屁虫,估计很快就要到了。”
吕岑把她的战斧丢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关上车门,立刻踩了油门。
引擎启动,车辆奔驰,车窗外的一切快速变换,犹如翱翔。
“莱茵生命终究还是派遣了保安吗……”我喃喃自语。
“谁都知道,莱茵生命没办法对塞雷娅女士你做什么。可是你千方百计要救出来的这个女孩就不一样了。就算没有办法回收,想必莱茵生命也有办法抹除掉她的性命吧?”
“我还以为,莱茵生命已经不在乎安格拉的生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一个佣兵,又不是莱茵生命的高层。这种事情,塞雷娅女士你更加清楚一些才对。”
看过病历之后,我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莱茵生命的上层都是商人,也就是功利主义者。这些人看到我劫走了安格拉,一定以为她的身上暗藏着什么尚不为人知晓的惊天秘密,这秘密只要暴露出来,就能摧毁莱茵生命本身,让那些高层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是一群保安而已。些许的抚恤金,对他们而言算不了什么。
但是,我看了眼身边的安格拉,却重重地叹了口气。
“注意一下手段,最好不要出现伤亡。”
“喂喂!塞雷娅女士!这个要求也太难了吧!我是一名佣兵,可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仙!这么多跟屁虫跟过来,没有伤亡怎么可能?这可是追逐战,不是你擅长的攻防战!”
“……尽你所能就好。”
“啊啊!真是麻烦!看在报酬的份上,我尽量努力吧!”
我不在乎保安的生死,因为他们只是履行属于自己的职责。
但是安格拉在乎——那么这个时候,我也只能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