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那个奸夫是黑衣祭祀?”
小渔点点头。
托马斯托着有点婴儿肥的下巴:“嗯……这是对神的亵渎,我一定要把这个虚伪、不虔诚的黑衣祭祀找出来,叫他忏悔,他欺骗了信仰和他自己的心。但是黑衣祭祀品级比我高……”
“不需要地位,你现在只需要去小镇圣堂,专门去找那些侍奉光明神的神官。”心愿擦拭着眼镜,“找他们打听——其实你去打听我有点不放心,无奈我是妖术士,进不去。但是转念一想,就只能是你。”
托马斯拎起神官袍的衣摆,拿起他的杖,出去了。
托马斯急匆匆地走着,很快来到了圣堂。所幸白衣祭祀和子爵之子的双重身份使得他进门还不至于受到为难。
“过来。”他对正好在门口晒太阳的敲钟人道,哪怕是末等贵族也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对下等人下命令,托马斯马上反应过来,我得顺便向神忏悔一下我没有忘记家族的罪过,“这几天,是否有哪位黑衣祭祀出了什么问题?”
“呃……夏波罗大人昨晚痛风复发,在家里休息。”
痛风,痛风的人不可能拖着僵硬的腿与肥胖的身躯杀死起码是少年习武的庞洛斯队长,并且跳窗逃走。
“嗯,还有吗?”
“嘉文大人昨晚,啊,嘉文大人今天早上重感冒了,但是他虔诚到仍然执行了晨祷与鸣钟,可敲得我这驼背隐隐作痛。”
感觉有些像,可是……
“还有吗?哦,我的意思是,他的病情怎样?”
“病情……据说昨晚大人他——”
“你可真是体察民情。”一位面容严肃的黑衣教士从上面走下来,“托马斯,孩子,你冒险之余来做祈祷么?”
“啊,嘉文大人。”敲钟人赶紧挪远了点,仿佛担心自己一身破烂弄脏了教袍。
“在下、在下是担心您的病情。”托马斯退后一步行礼。这才发现自己撒谎时声音有多假,“况且,冒险时也不能忽略了对神的虔诚。”
“听说,你和那可怜的犯通奸罪的迷途羔羊是一个冒险小队的?”
“是的……他救过我的性命,所以我去监狱里看望——”托马斯头都不敢抬。
“劝他抛弃异端,信仰正道诸神?”
“……对。我希望他诚心承认并忏悔自己的罪行。以便死后能得到神的原谅。”
“孩子,你做得很好。但他要是不肯忏悔,你也就只能做到这里为止了。”嘉文大人虔诚的表情让托马斯有些糊涂,他到底是不是那个暗地里想害死卡斯帕的,真正的奸夫?要知道这种小镇的黑衣祭祀一般只有两三名啊。
神职人员往往没有姓氏,哪怕原本是贵族,在决心把一辈子献给神的那一刻也将被剥夺家姓与原来的名字,冠以新的名字——往往是当月日历上提到圣徒的名字。比如托马斯五岁之前叫做罗纳德·维斯特林,而托马斯是他作为维斯特林子爵之子被送到神殿时,当月出生的圣徒的名字,这位圣徒观望了许久才寻求神的救赎,因此“托马斯”的意思是“犹疑者”。
托马斯心里很难受,从知道奸夫是一名黑衣祭祀,见到那件血衣开始。他也许是第一次有了“不虔诚”的罪恶感。他在比自己品级高的神职人员面前,有了怀疑的心思,在过去,他心里只会有仿佛透明的太阳一样圣洁的虔诚。他决定假戏真做,真去虔诚的祈祷一下。以使得神灵宽恕自己的罪过。
他求神宽恕自己的罪过,也为卡斯帕祈祷,希望神能把他从命运的灾难中拯救出来,如果不行,起码拯救他的灵魂使之找到安宁;然后为心愿祈祷,神啊,他大概没有恶意,只是爱知识超过了爱神,求求你使他看到神的光辉;最后为小刺客渔祈祷,神啊,他从小被带到了背离神的地方,以致于被蒙蔽了天目,请宽恕他倔强的灵魂,划破其中的黑暗。
最后是哈妲莎,托马斯考虑了很久要不要为她祈祷,经书上说狼人是亘古时期被诅咒的狼与人类生下的一支后代,最后他责怪自己,还是为她祈祷了:神啊,请你把她从诅咒中剥离与解脱。
他祈祷了很久,直到确信神并没有抛弃自己,然后慢慢回去,根据圣堂门口的日晷,托马斯发现时间不过过去了一小会。
托马斯回去的路上,有人拦住了他。那个人穿着白衣祭祀的服装,但是托马斯不认识他。
“托马斯,听说你为那个半精灵祈祷了?”
“……嗯。”托马斯确实没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看这人面目毫无特点的样子,反而疑心是自己忘了,毕竟他虔诚到连钻研人际关系都不怎么费心,去圣堂真的就只祈祷,连同行的脸都记不大全,“毕竟他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着他死后入地狱。”
“你可真是费心……这段时间你和那个黑头发的妖术士混在一起,虽然冒险时这是难免的,但你得立场坚定啊。”
“我的神术和以前一样强。”信仰不够坚定是使用不了神术的。
“那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你那么虔诚,再累也要去做祈祷,皮亚诺,黑衣祭祀大人,今天没见到你,很想你呢。”
“是吗?”
“是的,他昨晚被邪教徒抢劫,大病了一场。教袍都掉了。”
“什么?!”
发现目标了,小渔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盘算。
这个人,不是任何一个当地的白衣祭祀!
而圣堂内的流水账,也没有登记有这个年龄的白衣祭祀来过。
不怪托马斯,毕竟在街上遇见同行也不会有人去查他的神官通行文书。
如果他假扮白衣祭祀要进城,被查出来是要做多年苦役的大罪,而不管是侍奉哪个神的神官,通行文书需要盖上地区教长的印鉴,以特殊纸张写成,上面还要写年龄、相貌,发色、瞳色,连手指上有几个螺纹几个口袋都要写出来,几乎无法仿冒或造假。
伪装的衣服只能是城内人提供的,而且这个伪装不能久,万一面貌被记住,极可能曝光。
既然这样,皮亚诺大人极有可能是无辜的。
不管怎么样,都得抓住这个人,再行打算。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托马斯刚出门的时候。
“托马斯去打听,放心么?”小渔待托马斯出去了,这才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妖术士心愿戴上眼镜,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盯着小渔,一道反光划过镜片,“你在想,你估计我本来能有更好的方法。但是居然用了一个这么平庸、有风险的办法。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托马斯他——”
“不,正是要托马斯去,让那些人看出来,他是为了打听去的。”
“……为什么?”
“你去,那些人会起疑心,我去,也一样,研究禁忌知识的妖术士还可能会被圣堂赶走。只有让托马斯去问,这样,狐狸才会露出尾巴。”心愿的声音和那双凤眼在这种时候总带着狡黠的笑意,“你改装一下,跟着他,以防万一。”
小渔出去了,妖术士心愿一个人留在屋内抄写借来的《论符文的演变历史》。他是个比较瘦弱的人,研究禁忌知识的妖术士往往都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身体瘦弱得风吹就倒。他们中的很多都实验时操作不当而诅咒缠身。因为研究这些的书籍极难公开流传,所以原本应当一代代人用鲜血和生命总结出来,为后人指明道路上陷阱水坑的操作规范,自然难以总结,几乎每一个妖术士研究时都在拿生命去冒险,依靠一些极小范围内流传的经验性笔记与艰难相传的一点零碎知识去试探前进路上的致命陷阱。而虔诚的一般人只是认为那些政府与圣堂不让研究的知识自带诅咒,学习后会受到诸神的惩罚与抛弃,身体虚弱。
“出来吧,”妖术士连笔都没停,仍然在抄写,“我看见你了。”
暗处的人从窗口翻进来:“妖术士,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准备抓住我,拿出我的笔记,然后你的主子证明上面都是召唤恶魔的亵渎知识,最后在大庭广众下用圣火烧死我是不是?”心愿翻了一页,拨开遮脸的头发,继续抄写。
“对,我们可以证明你是被恶魔附身,正计划着画出召唤阵使恶魔大君降临。”那人身体强壮,尤其是手臂,“我就算不是奉命搜查的,这种大事告上去上面也会管。”
“那你这计划可是糟了……就算我用这记载的召唤阵真召唤出什么恶魔,我也完全可以说那是我召唤的宠物,灵魂已经接受过束缚仪式。专业的神官一看就知道。”
“我的主人权威很大,他说出的话毋庸置疑,其它不知情的人没机会插手。说实话,我起码力气比你大一倍,抓住了你,到时候自有办法让你亲口承认。那半精灵,我得说,真是条铁打的汉子,都快撑不住了,何况你这文弱书生?”
“你也许得考虑一下任务的第一步能不能成功。”妖术士握紧了术士杖,衣袂和头发飘起,眼里亮起金色的光,“首先,你需要抓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