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帕已经被抽得满身是血,两个狱卒都打累了。哪怕是往皮肉翻卷的伤口上喷酒,卡斯帕也只是咒骂不止,不肯认罪。
“上水刑。”
狱卒用长满老茧的手揪住卡斯帕沾满血块的头发,把他的脸按进水缸里。
卡斯帕憋不住气,水向着鼻子和嘴里涌来。无奈,对于定性为“特别危险”的犯人,都要下虚弱诅咒,他的挣扎就好像飞蛾的翅膀扑打黏糊糊的蛛丝,根本不起作用。
“别……不要……”他在泡泡中吐出这么一句话。
狱卒把卡斯帕的脸从水缸里揪起来,然后把他整个人摔在水淋淋的地上。卡斯帕看见一张上下颠倒的脸,一头油腻的黑发,大鼻子,鼻子离嘴远得像彼此要得相思病,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恨不得一路下去连到下颌。
“孩子,你承认吗?”那张颠倒的脸用和善的声调问他。
“我不承认,你知道,我没有。”卡斯帕咳出水,睁大眼睛瞪着他,“你们根本就不是为了找出真相,纯粹是为了叫我承认。事实上,这只是在演一场戏,我不愿意配合,你们就——”
“继续行刑。”那张颠倒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这次是直接把卡斯帕的脸按进了水里。窒息,胸闷,呛咳,一股水涌进肺部,他感到心脏被人捏了一把,然后心口发紧,紧接着一片漆黑。
……
有人在他前胸后背捶了十几拳,他吐出一口水,勉强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有人把他扔在地上,用脚把他翻过来。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大人,再弄他就真死了。”
“嗯?是吗?”那个被叫做“大人”的人走过来俯视着卡斯帕,“我看他还醒着。”
卡斯帕忍不住要照着那张脸上狠狠来一拳,但是手抬不起来,全身像抽干了力气一般,胸腔和脑袋像被钳子夹住,简直要炸裂,气都喘不过来,他又咳出两口水,这才感觉舒服一点。
“事实上,刚刚已经死过一次,心跳都听不到。还能活过来已经是侥幸了。”狱卒嘟囔着,“我还没见过哪个犯了通奸罪的人骨头这么硬。”
“那就拖下去,明天继续审。记住,这个犯人,一定要他亲口承认,绝对不能死!”
“老子……自己……有腿!”卡斯帕挣扎着坐起来。一阵昏黑,他重新倒回地板上,旋即又被后背的剧痛刺激得清醒如常。他又挣扎了一下,然后不知怎的,困意涌了上来。
他的头还在半空中,人却睡了过去,后脑勺砸在地上都没醒。
在梦中,他隐隐听见了钟声。他梦见自己被按在祭坛上放血,然后身子轻飘飘地往上飞,离太阳越来越近。近到他被光明融化。
虽然大家几乎是在允许探视的第一时间去探视卡斯帕的——托马斯动用了一点中央圣堂祭祀的特权,外加狱卒忙着去吃午饭,让大家提前进去探视了,但情况还是比事先想象的糟糕得多。
卡斯帕满身是血,短短的波浪黑发上挂着干涸的血块,整个上身衣服都被染红,仿佛穿上了一件暗红的背心。他闭着眼睛、微张着嘴横躺在湿漉漉的草堆上。虫子顺着他的鬓发往身上爬。
哈妲莎已经去寻找爱丽丝了,不和大家在一起。
小渔第一个上前去,伸手到卡斯帕口鼻前探了探他的气息。
卡斯帕睁开眼睛,伸出手一把抓住渔的手:“别试了,老子……还没这么容易死。”
他龇牙笑了,坐了起来,尽量控制住不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而倒吸凉气。渔闻到他的头发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他们打完喷酒了吗?”
“都已经冲掉了。”卡斯帕说道,“嘶……已经不痛了,放心——咳咳……咳……”
他咳出一滩水。
“慈悲为怀的光明神,请抚平此人的伤口,把您的力量赐一点给吾……”托马斯赶紧提起神官袍的衣摆,半跪到卡斯帕身边。淡淡的白光聚拢过来,集中在伤口上。
卡斯帕回答小渔的问题:“先打,再喷烈酒,然后再打。打累了就灌水呛我,老子硬是没松口!”
“手段可真狠。”妖术士心愿看着卡斯帕身上的血迹,“你刚刚说的那叫水刑,一般只用来审问重要的政治犯。一般人挺不过一个小时,受过训练的人挺不过两天,十个人里面有八个会开口,剩下两个会死。审通奸罪一般用不上这种刑。卡斯帕,有人想害死你。他们的目的是让你自己快快承认,然后草草结案,吊死你。这样他的丑闻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老子不会让他如愿以偿。”
卡斯帕认真地说。
众人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托马斯问心愿。
“你跟你的同行们有联系么?”心愿的深褐色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出事那天晚上,神官中有没有人行为异常的?”
“我……”托马斯不安地绞着衣摆,“我很希望能帮上忙,但是,我和同行们联系不多……大人都很看不惯我,还有好多事我要学……”
“小渔,你事后,尽量去现场找找证物。我们把奸夫找出来!”
于是,按照计划,当天色半明半暗的时候,渔化作黑影潜入了现场。
尸体是肯定已经抬走了。但是地上的血迹没有人动。就这么看的话,看不见女仆说的血衣在哪。
血衣很有可能已经被某些人找出来悄悄销毁,眼下这也只是碰运气。
不抱侥幸。他默默在心里提醒自己。
但是,在暗影界看不见那些证明有人走过的发亮的脚印,也没有人搜寻过的痕迹。渔心里多了几分把握。
血衣可能在哪里呢?
他坐到床上,想象自己如果是一个半裸的女人,会怎么去藏那件情人的血衣。却坐到一团略硬、突起的东西上。
“水平真差,我藏的比这严实多了。”他起身掀起床垫,看到了一团胡乱卷起来的血衣,嘟哝着。
可他展开血衣时,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那是一件黑衣祭祀的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