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血,手中是血,一切都是血。
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到近乎纯黑的血。
粘稠到永远也洗不干净、脏污到一看到就足以作呕的血。
在这血液中,我仿佛在沼泽的淤泥中不停地下沉,永远无法也没有办法挣脱——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可是,快乐的事情即将发生了,兴奋的事情即将发生了。
就算再怎么粘稠,再怎么脏污,我都不停地哈着气,眼睛睁大,心脏跃动,亢奋溶解理智,脸上扭曲着笑,身体剧烈地颤抖——因为那即将到来的事情,我的心情都兴奋到了极限。
——杀,杀,杀!
——只要杀下去,就够了!
——把一切都撕成碎片!把万物都拖向死亡!
头一次,我发现活着竟然是这么的快乐。
头一次,我发觉杀戮是如此的畅快。
挥舞着扭曲的巨爪,高喊着恶魔般的笑声,那只机械水獭被我撕成了碎片。每一个零件、每一块金属都在这巨爪的轰击下,像投入粉碎机一样,破碎成再也无法拼接的东西。
不……那究竟是机械水獭吗?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惨爪没有击碎的触感,眼前已经是一片血红,理性早已在这杀戮的快感中溶解成了凶手,原本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孩已经退化成了彻底的疯子。
——不过,这也不挺好的吗?
——至少,在这个瞬间,我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
……
……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却大大地出乎了我的预料。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安格拉这个样子,我依然不免心惊——那个内向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孩,如今沉浸在反抗与杀戮之中,比谁都更加疯狂,比谁都更加狂暴。
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曾经的曾经,伊芙利特的精神状态就这样异常过。
透过屏幕,看着安格拉的疯狂,听着安格拉的狂笑,我不禁垂下眼帘,心情前所未有地失落。
在这一刻,我想我有些理解塞雷娅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一旦回忆起伊芙利特失控时的样子,我都脊背发寒。
“……至少先不能让安格拉这么痛苦下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屏幕下方的一个红色按钮。
这是特殊的警报按钮。一旦按下去,防卫科的特别行动小组就会出动,镇压因为矿石病而失控的病人。病人会被打晕,或者注射大量的麻醉药,来试图让对方恢复平静。
很快,房门被打开了——准确来说,是被踹开的。
总数十二名防卫科特别行动小队,举着制式统一的盾牌,将安格拉给围了起来。他们穿着凯夫拉装甲,手持着防爆盾牌和各种武器,职责分明,哪怕是拿着武器的伊芙利特也能镇压。
安格拉却立刻扭头。在那双被血液染成猩红的双眸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人性了。
叹了口气,我瘫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自从伊芙利特的事件之后,特别行动小队已经接受了非常严格的训练,也获得了最好的装备。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我给他们指示,反而会帮倒忙,引发伤亡。
只是……不甘心,很不甘心。
——为了破解矿石病,为了明白生命的本质,究竟要制造出多少悲剧,究竟要强加多少痛苦,究竟要挑战人性的极限到何种程度?
——但是,为了让悲剧不再重现,为了让名为矿石病的瘟疫彻底断绝,我只能呆在莱茵生命之中,竭尽自己的所能,对抗疾病本身。
很快,安格拉那近乎嘶吼一样的狂笑,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睁开了眼睛,把焦点聚集在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
在那没有血色的脸庞上,有两道清澈的泪痕轻轻地划过。
——就好像,那狂笑并非是因为快乐,而是一种扭曲到极限的痛苦……
……
……
睁开眼睛,双眼一片模糊,只能分辨出空间很小。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但是,意识清醒的我却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什么虚假的梦。
我的右手确实变成了巨大的爪子,撕碎了一只机械水獭。
而现在,我从麻醉中醒来,却不得不面对过去那些事情。
说实话,我现在真的很想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死亡之中。哪怕发疯了,哪怕独自一个人很不舒服,我也不想伤害到别人——更不用说,杀人这种很坏很坏的事情了……
“你醒了?”
突然之间,我听到了赫默的声音。
随着她的声音,她的影像也立刻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嗯……醒了,赫默医生。”
“该道歉的应该是我,而不是赫默医生……是我没办法……”
——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话还没说完,赫默医生立刻打断了。
“这不是你的错!这怎么可能是你的错!错的是矿石病,是那些对你不好的人!你怎么可能有错……怎么可能有错!”
透过赫默的眼睛,我看到那双睁得大大的棕色眼睛。
那其中的愤怒,就连我都有些心惊。
“……赫默医生?”
“……抱歉,我情绪波动了。”
“我……没有杀人吧?”
“没有。虽然有人受伤了,但都是轻伤,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但就算是轻伤,也会很疼吧?”
“可是,无论再怎么习惯,该是很痛,还是需要很痛的吧……哪怕吃了药,至少在吃药之前的那段时间,还是很痛、很痛吧?”
受伤就会痛,生病就会痛,无论是谁都是这样。
我觉得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任谁都能明白。可是赫默却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我,身体似乎也略微有些颤抖。
“你……”
“我怎么了,赫默医生?”
“你就……没有感觉到生气吗?是我的盲目自信,是我没有仔细考虑,才让你进入了那样的状态。按道理来说,你应该很生气,甚至是记恨我才对啊?为什么……反而先想有没有人受伤呢?”
赫默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紧接着,她迅速摘掉眼镜,捂住了眼睛。
可即便如此,透明的液体依然透过她的手,流了下来。
“赫默医生……哭了?”
“……只是忍不住流泪而已,我很好。”
说是这么说,可是赫默的声音非常沙哑。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急躁了起来——
“没事的,我真的没事的……只要不战斗的话,应该就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了。而且,那也不是赫默医生的错。您之前不是说过了吗?那是治疗过程中必须的一环。而且,这一次知道了会变成这样,以后就能想办法避免了啊?至少不会突然爆发,伤害到更多的人……”
“……但是,很抱歉,安格拉。现在你只能呆在这里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我又一次回到了维生舱之中。
身体没有办法很好地动弹,一切也都被维生液染上了一层蓝色。
大概,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吧?因为我做了错事,所以被关进了这种地方,而不是因为我生病了——果然,错还是在我的身上,不然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出去呢?
“这要看你的病情了……如果有机会,你能出来的。”
“那我能见到伊芙利特吗?”
“想要见她的话,可以用现在这种方式。”
“这样啊……这样其实已经很好了。”
我勉强按照所知道的那样,露出“笑容”。
然后,用尽量平淡的语气,对这位依然捂着眼睛、默默流着泪的医生说——
“如果赫默医生有事情的话,就先忙着吧?我现在很好的。”
“……有任何事情和需要,记得对我说。”
“嗯……有事情我会说的。辛苦赫默医生了。”
说完,我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