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眼前这位棕发的医生对我说的话,我有些惊讶。
“这样啊……”
这才谈话没多久,塞雷娅就离开了这里。
我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但是那种莫名的信任感,让我对她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怀疑。
大概是误解了我不会谈话这件事,赫默进一步解释着——
“无需担心。虽然塞雷娅的源石技艺契合你的病情。但她已经转告了我,现如今你已经不需要再使用她的源石技艺。你的病例我已经仔细查阅了数遍,你的情况我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单论医术,我的技术在塞雷娅之上,所以请你放心吧,我会尽力治疗你的病症。”
“那……赫默找我来,只是相互认识一下吗?”
“当然不止于此。我还有一些问题,必须通过你的回答才能知道正确的答案。”
“是哪些问题呢?”
“你确定你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吗?还是说有起码的影像?比方说对父母的模糊记忆,对某件难以忘怀之事的朦胧情感,看到某件东西之后产生了既视感?”
“这些好像都没有……”
所有的记忆,都遗失在了死亡中,溶解进了深渊里。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起码的感觉都没有,字面上的空无一物。
“病历上说,你现在不知道疼痛,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伊芙利特说,矿石病会很痛的。按照我的情况,应该会更痛。但是我就不怎么痛……原因我也不明白。”
“既然一切你都不清楚,那我也没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询问了。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是有任何需求,直接和我说就可以了。你是莱茵生命重要的病人,你的需求会被尽力满足。”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
“需求的产生来自于切身的体验。既然不知道需求是什么,那就尽量体验更多的事物吧。在体验过一圈之后,大概就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了。即便最后没能找到,在体验的过程中也并非没有收获。”
我的生命诞生于虚无,自然也就没有想要的东西。
实际上,前不久塞雷娅就问过我这个问题。
而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该该怎么回答。
所以,我转变了思路,问题直指根源——
“那……赫默觉得,我还能活多久呢?”
“情况不容乐观。但莱茵生命会努力救治你的生命。”
“至少告诉我个数字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不超过两个月。”
不知道为什么,我勾起了自己的嘴角。
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也就是不超过六十天的意思?”
“没错。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实际可能远小于这个数值。”
“这样啊……我知道了。”
心情一下子变得失落了起来。
果然,我其实还是想继续活下去的吗?
短暂地沉默之后,赫默继续询问着我。
“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可以看书吗?”
书是记载了智慧与故事的宝藏。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翻阅相关的书籍就可以了。
如果感觉到无聊了,去看书中精彩的故事与人生就可以了。
“……可是我没说自己想看什么类型的书啊?”
“字我都认得……那就让我看一看书好了。”
“还有别的需要吗?”
“嗯……没有了。”
“那好,你先回自己的宿舍吧,可以吗?”
“嗯,我这就回去。”
大概是认识没多久吧,相较于塞雷娅,我对赫默委实喜欢不起来。
我和赫默的关系,就是普通的病人与医生的关系。她知道我会死,也在尽力治疗,却也仅限于此了。
——虽然,我和塞雷娅也没认识多久就是了。
……
……
和我所认知当中的书不同,赫默给我的确实是电子产品。
据赫默说,这种电纸书用的是“电子彩色墨水瓶”技术,和普通的书籍一样,完全不会伤害到眼睛,还保留了纸质的感觉。
但其实,我更想要的是那种可以随意翻页的感觉,还有纸张特有的那种香气。不过赫默都给了我这样由两块屏幕组成的电纸书,再加上我抖动的双手可能伤害到书本,我也没有挑剔的理由,就在自己的病舍中看了起来。
这个病舍其实就是病房的样子,缺乏普通宿舍应有的装修,看起来颇为平淡。但像电视机、椅子、洗浴间这样的东西也都应有尽有。还多了许多东西——比如自动热水器、病人专用的空调、通知医生和护士的按键等等。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这两张特制的床了。
我身下的这张床床都是特制的,只需要按下键,前半部分就会升起来,垫着我的腰,让我保持着近似于坐着的姿势。按一下另外一个键,整张床都会斜着,使我近似于站在这上面。
这让我阅读起来很舒服,时间不知不觉间流逝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门被打开了,伊芙利特走进了屋子,坐在了她的床位上。
“哟,安格拉,你果然还是来了啊。”
“晚上好,伊芙利特。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新舍友了。”
“只是在同一个病房而已,不需要这么正式。”
“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尴尬地沉默,继续看着自己的书。
伊芙利特随手把自己的半透明大衣放在衣架上,就躺在了床上,特意对着空调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说起来,安格拉。你知道你很快要死了吗?”
“嗯,知道的。从赫默医生那里知道的。”
“大概还有多久?”
“赫默医生说,最多只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啊……那你怕死吗?”
“不怕。”
“哈?不怕死?赫默可是跟我说过,没有人不怕死。”
“非要说的话……是因为我体验过死亡的感觉吧。再加上我不怎么怕疼,也就不怎么害怕死亡了。害怕是因为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如果我像伊芙利特之前说的那样,经历着极大的疼痛,估计就很害怕死亡了吧?
当然也说不准。
说不定就是因为太痛了,所以渴望从生命中解脱,迎来死亡的虚无。
短暂的沉默之后,像火一样热情的伊芙利特又继续说话了。
“是介绍各地文人地理的书——也就是旅游指南。”
“哈?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喜欢那些比较文艺的东西呢。没想到竟然是旅游指南啊……”
“那些东西,就算我很想看,大概也很难看懂吧……毕竟我已经失去记忆了。”
“看这种书,你是想要去旅行吗?”
“不想。时间来不及了。赫默也不可能放我出去。但是通过阅读这些文字,观察这些图片,我就像真的旅行过一样,体验了他人所经历过的人生。即使是在这病房之中,也能感受到外面世界的精彩。”
“既然这么无聊,要不要陪我玩一会儿游戏?”
“就是电子游戏啊,你知道吗?”
“……不好意思,伊芙利特,我还是觉得读书有意思一些。”
“切……真无趣。算了,游戏我自己玩就是了。”
说完,伊芙利特就拉开床头抽屉,拿出手柄,打开电视,玩着自己喜欢的游戏了——或许,对她来说,这是消磨时间最好的方式吧。
玩游戏时的伊芙利特出乎意料地安静,我也乐得这么安静,能够仔细看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是身体真的觉得困了,在不知不觉中,我阖上了眼睛,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没有梦,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一场什么都没有的睡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