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拉,你说得没错。说的太多,说得太深,既没有办法理解,更容易产生误解。因为,在完全理解之前,人看待事物总会附加上主观的臆断和经验上的类比。到最后,还不如什么都不说,通过事实来一点点明白事实本身。”
“……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问赫默好了!”
伊芙利特仍旧是那一副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伊芙利特,还有别的问题吗?”
塞雷娅轻轻地叹了口气,看起来对伊芙利特很头疼。
“……既然如此,那就维持沉默吧,伊芙利特。吃完午餐之后,我和安格拉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你先回赫默那里吧。”
“我知道了,塞雷娅。”
……
……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地面与墙壁的灰尘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是看着塞雷娅的背影,我觉得她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一些在莱茵生命的其他员工、还有伊芙利特面前不能说的话。
终于,在一个来灯光都忽明忽暗、前方不通任何道路、不时有电流声响起的地方,塞雷娅停了下来。
“我想,你的肚子里肯定满是疑问吧?”
“大概因为疑问太多了,所以反而没有了吧……”
我和塞雷娅面对着金属制成的墙壁,说着这些话。
和之前那副冰冷的样子不太一样,现在的塞雷娅给我一种颇为复杂的感觉——因为太复杂了,我看不出那双琥珀色双眸中究竟流露着怎样的情绪,那颗仿佛被钢铁覆盖着的心里又蕴含着怎样的感情。
“这里没什么人。可以随便问我。”
“我……肯定活不了多久了吧?刚刚塞雷娅说,体内有源石结晶,最多也只能活83天。”
“研究正在继续。未来还不能断言。”
“可惜,我没有记忆了。要是记忆还在,应该能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吧……时间看起来很有限,如果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浪费掉,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情吧?”
老实说,现在我都没有什么活着的实感。
浪费与否,对我来说也并非重要的事情。
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情,只是觉得应该这么问——并非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位比我高了整整一头的女性。
“……浪费肯定不是好事。”
“连塞雷娅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看来虽然记忆没了,但性格没有变化,基本的常识也都在脑子里,没有变动啊……”
“失忆症并非是人生完全重来,而是遗忘了一些东西,却很难回忆起来。或许有一天,你的失忆症也一同得到治愈,那些过去的记忆就能回想起来吧。”
“那……塞雷娅,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活着呢?”
“只要是生命,就都想活着。”
“……那,我也应该活着吗?”
“应……”
塞雷娅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低着头,没有去看塞雷娅的表情。
但是,我相信,塞雷娅一定有所触动。
我没有追问,而是继续提问别的问题。
“我想,我的身上肯定有不少秘密吧?”
“……是。你身上的秘密比伊芙利特还多。”
“塞雷娅可以说一下,我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含义吗?”
心中突然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预想的事情被应验了一样。
可是,我的记忆却没办法与这种感觉匹配。我无法知晓塞雷娅的深意究竟是什么,更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沾染了鲜血、被塞雷娅冰冷对待的自己,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果然和我想当然的意思很不一样啊……”
“邪恶吗……”
无论塞雷娅怎么说,我都不免有些失落。
想必,就算我的矿石病能够被治愈,也很难活下去吧?
或者说,就算是活着,其实还不如死了舒服吧?
死亡之中,空无一物。却正因为空无一物,才不会有恶意与偏见。
这么一想,如今我还活着,确实还不如回到死亡。
——但是,我的左手却传来了温暖。
来自于塞雷娅的温暖。
“……安格拉,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嗯,我相信塞雷娅。”
这难得的温暖,让我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话。
塞雷娅没有看我,继续看着天花板,仿佛是在看着某种更加遥远、更加深邃的东西。
“为什么相信我?”
“好人……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塞雷娅说“好人”这个词的时候,仿佛带着恶毒的讽刺与嘲弄。
我不是很理解,只能心里想着什么,就说什么。
“嗯,我觉得塞雷娅就是好人。”
“塞雷娅?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不是很理解,感觉很莫名其妙。
可是,塞雷娅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却终于有了笑意。
这笑容和她在教导伊芙利特时所露出来的笑意很像,但是却更加复杂,蕴含了更多的感情——一些现在的我还无法知晓的感情。
“嗯,没错,你是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究竟……哪里我说错了吗?”
“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没有关系……这些事情,迟早会明白的。”
又一次,塞雷娅望向了天花板。
明明就在我的身边,明明还握着我的手,可是我却觉得,塞雷娅距离我很遥远。而她自己,明明面前是绝路的墙壁,却注视着更遥远的远方……
这种感觉,就像塞雷娅即将出发去远方一样。
“塞雷娅……打算要做很重要的事情吗?”
“嗯,很重要的事情。”
“会是坏人才会做的事情吗?”
“……没错,是只有最恶的恶人才会做的事情。”
“会……杀人吗?”
“是……必须要做吗?”
“万物的演化本就是不可动摇的自然法则,一切都应当重归秩序。倘若被扭曲的法则自身不愿更改,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试图扭转,直到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不是很明白……”
“将来,一定会明白的。”
“可是,将来……”
——将来这种东西,是我没有的啊!
我没敢把这句话给说完,只好戛然而止。
我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忍住双眼的酸涩,沉默着,沉默着——直到塞雷娅呼唤我的名字。
“……安格拉。”
“嗯?”
塞雷娅低着头,注视着我的眼睛。
在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决然。
“可是,我的病……”
“会被治愈的……无论如何,都会被治愈的。我会找到治愈的方法。我会想办法让你活下去。”
“可是……”
“一定会被治愈的,我保证——以我的名字做保证。”
我很想说,我其实不值得塞雷娅这样保证。
可是,现在的塞雷娅,很明显已经听不进任何的话了。我只好把这些话吞进肚里,记在自己的心中。
然后,不情不愿地对塞雷娅点了点头,说——
“嗯,我相信塞雷娅。”
塞雷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