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餐区,人满为患。
当我们——准确来说是塞雷娅——到来之前,这里热闹得仿佛闹市。可是当她来到这颇大的食堂时,回荡在空气中的,就只有她那不算轻盈的脚步声。
所有人似乎都有点害怕塞雷娅。她的冰冷仿佛能把时间都冻结。
我看了看自己干瘦的身体,还有那个平淡的小腹。总觉得就算是我有两个胃,也无论如何都装不下这么多的食物。就算勉强装下去了,也一定会消化不良。
更何况,这一顿饭有太多肉了,总觉得营养很失衡,不太适合病人使用——再怎么说,我也是刚刚从维生舱出来里不久。
可是,同样是重症病人的伊芙利特,就没说什么,反而眯着眼睛,带着享受的微笑,品尝着这些肉食。
我动了动嘴唇,想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不擅长说话的我,再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拿起了刀叉,准备吃饭。
这一次,我轻轻地握着刀叉,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中的刀叉。但或许是太过于小心的缘故,刀叉的尖端都在略微地颤动。
勉强切好了食物,可金属的盘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的划痕。用叉子把鸡排放入口中,也只能用牙齿把鸡排从叉子上拽下来,避免叉子本身遭到损坏。
塞雷娅看了我一眼,似乎看到了我的动作,却没有说什么。
倒是伊芙利特没有注意到我的姿势。相反,一边吃着汉堡,一边饶有兴趣地问着我各种各样的问题。
“喂,安格拉,你真的是矿石病患者吗?”
响起的声音不是来自于我,而是来自于塞雷娅。
她高效而不失优雅地消灭着食物,还不影响自己的声音。
“可是体表看不出源石结晶啊!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正因为不正常,所以她在莱茵生命接受治疗。”
伊芙利特盯着我,可我依然只能避开她的眼神。
矿石病究竟是什么,我都没有一个较为清晰的概念,又怎么去对伊芙利特解释我的病症呢?如果说了太多,让她知道我曾经杀过人,伊芙利特会不会非常讨厌我?会不会再也不和我说话?
所以,沉默成了我唯一的选择。
“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伊芙利特。她的矿石病确实比你更加严重。”
“她失去了记忆,现在连矿石病是什么都忘记了。就算她想要回答,也很难准确地表述出来吧。”
说着,塞雷娅终于又看了我一眼。
只是这一眼仅仅一闪而过,太过于短暂,我来不及判断这其中的情感,更无法体验其中的温度。
“哈?竟然是这样的吗?你真的连矿石病都忘记了?”
“之前也对你说过了。”
“那个……”
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伊芙利特的眼睛亮了一下,面露喜色。
“啊!你终于说话了啊!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完全不会说话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多事情都忘记了……”
“这是吃饭的时候啊,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啊。就算有些东西忘记了,只要有一些想法,就可以说出来的。”
“机会很难得嘛!塞雷娅!我想多和安格拉说一些话!”
伊芙利特蔫了下来,刚刚的气势消失不见。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咕哝着反驳——
“聊天又不是为了谈论一个话题,当然随便说说就好啊……真是的,塞雷娅为什么要这么严肃啊。反正安格拉将来是我的室友了。就算现在不说,将来肯定也会说的嘛……”
“……现在想想,奥利维亚还真是辛苦了。”
塞雷娅的嘴角勾勒起一丝微笑,琥珀色的双眸中第一次露出笑意。她摇了摇头,似乎是不打算管教伊芙利特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似乎猛地动了一下。
很想要塞雷娅也能对我露出这样的微笑,很想要自己能够加入这样的闲聊之中——但是,不行的。我杀过了人,手上沾上了血液,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我本能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塞雷娅和伊芙利特。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什么都没有的死亡。一瞬间,我觉得死亡才是我真正的家园与乐土。
但是,就在下个瞬间,伊芙利特那火焰一样的热情,就再度冲我袭来。她似乎完全没看懂我的状态,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
“总之,你随便说些什么吧?提问也好,随便说些什么也好,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塞雷娅,只要说话了,心情就能有些变化。什么都不说其实是很无聊的……想必你能理解吧?”
我当然能理解。
那种被死亡包裹的感觉,谁也不想要。
轻轻地吸了口气。
仿佛集中了所有的勇气,以微弱的声音问向塞雷娅——
“那个……塞雷娅女士,矿石病……究竟是什么?”
“你还记得源石的概念吗?”
“……不记得了。”
“疾病的概念,你明白吗?”
“这个我知道。身体出了问题,就是生病了。”
“所谓矿石病,就是空气中的源石微粒,通过呼吸进入人的体内,融入血液与细胞之中,通过体内循环系统,生成近似于黑色的暗红结晶。在这个癌症已经被消灭的世界里,矿石病是唯一无法治愈的疾病。这也是莱茵生命创立的目的,为了救助矿石病患者,这里的所有研究者都将奉献自己的所有知识与全部精力。”
“那……为什么体内产生结晶,会更加严重呢?”
老实说,对于塞雷娅的这段话,我很不明白。
这些医学上的概念,并不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塞雷娅很想治愈我的疾病。而且,我只需要明白这个很简单的事实就够了。自己究竟能活多久、为什么会染上矿石病、像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只需要全部交由塞雷娅来处理就可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自己觉得,我只需要明白这个很简单的道理就够了。其他的所有事情,都交给塞雷娅来处理就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伊芙利特的声音又急不可耐地响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比我还要严重啊。原来是结晶在体内……那,塞雷娅,既然是在体内结晶,安格拉结晶是在哪里啊?”
“……是在骨骼附近。”
“啊?骨骼?”
“真的假的?骨骼附近也能聚集源石结晶?”
伊芙利特睁大了眼睛,甚至都站了起来。
塞雷娅平淡地点了点头,毫无波动地继续阐述我的病情。
“源石微粒主要融入到血液之中,确实很少堆积在骨骼以形成结晶。但是她的情况不一样。源石微粒已经融入到骨髓之中,在使骨骼畸变的同时,也使骨骼的外侧包裹着一部分源石结晶。通常来说,这会导致极大的痛苦——任何人都绝对无法忍耐的、类似于骨骼错位、只需要几小时就足以休克的痛苦。”
“竟然……这么痛的吗……这真的是……”惊讶消退,怜悯与寒意汇聚在伊芙利特那双金色的眼睛中。“……安格拉,你现在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啊。”
终于,我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哈?不觉得痛?真的假的?你的矿石病比我还要严重啊!我有时候都痛得要死,恨不得把矿石结晶给挖出来。你这种比蛀牙还要疼一百倍的疼痛,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啊!”
可问题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
不得已,我看向了塞雷娅,向她求助。
塞雷娅沉默了一会儿,才对伊芙利特说——
“……把我说的话给奥利维亚重复一遍。她会告诉你为什么。”
“啊?塞雷娅不能告诉我吗?为什么都要赫默告诉我啊?”
“应该是……不想让我困扰吧?”我忍不住补充。“很多东西我都不明白……现在,就连矿石病,也只有一个基本的概念。如果知道太多事情,肯定会产生误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