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烨三人回返旧图书馆时,沃特米勒和沃尔登依旧坐在长桌两侧没有离开,不过在莫烨他们被老奶奶殴打的过程中,两人似乎陷入了长久的论战,沃特米勒此刻嗓子几近干哑,咳嗽两声后说道,“沃尔登学长,我究竟该怎么说服你?”
“从说服的心理学模型上来说,首先你必须先让我注意到说服的信息,其次理解信息,之后让我接受信息,才能让我发生态度上的改变。流程中任一过程的失败,都将导致说服的失败。我注意到了你的想法,也理解你的思路,但我并不打算接受。”
沃尔登脸上倒是没什么火气,站起身,拿起备用的杯子放在小学弟面前,端起水壶给小学弟满上药草茶,耸耸肩说道,“没用的小学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对于三观之外的信息都有一定程度的免疫能力,即使你和我坐在这里论战一个星期,也不可能让我接受你的主张。不过,你完全可以如我一般加入皇家社科院,由你亲自实操证明你想法的可行性。”
沃尔登摊手道,“没办法,我辈中人思虑过多,脾胃难免出些问题,总需要一定的食补才能维系身体健康。虽然难喝,但至少有效。”
沃特米勒闻言拿起杯子皱着眉又咂了口,润润喉后继续道,“影谕和圣鹰这这两个国家都太古老了,虽然是敌对关系,却也依靠着互相制衡而使双方都留存到现在,但两国社会层面的持续熵增必然导致群体价值观上的全面混乱,即使当今皇帝陛下能够不断通过对外转移矛盾的方式延缓内部混乱的蔓延,却也不可能改变这样的趋势——放眼历史,任一时代中期出现智勇双全的雄主,他的历史使命并非再创辉煌,而只是让垂垂老矣的时代苟延残喘罢了。”
沃特米勒站起身,激动之下拍打桌面道,“沃尔登学长,影谕注定灭亡。”
“就算话归正题,我也还是那个观点——沃尔登学长,皇家社科院的试验田计划是在玩火烧身。”沃特米勒激愤说道,“皇家社科院将自由领当作实验室,自诩为造物者调控社会的方方面面。在你们想来,人性是恒常的理性,可以自由操纵的自变量,只要能够有效消除无关变量,那么你们就能得到一切想要的结果。但事实却是,社会不是实验室,无关变量永远无法得到全面的控制,其中最关键的便是人性中的混沌永变,外力的控制往往是压下中间,两头翘起——越是控制,引发的变量便越是旺盛,而这些从混沌中升起的火焰,迟早会将作为控制者的你们反噬。”
“哈,越是试图控制住人性中永变的混沌,混沌的火焰便会越发旺盛?”面对沃特米勒的激昂表情,沃尔登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呷呷嘴回味片刻后说道,“要是按你的观点和说法,莫说试验田计划,就连影谕的国家控制和法律的体系也是不该存在的咯?在你看来,影谕为了控制社会层面的持续熵增而采取事无巨细的微管理,将带来更大的混乱?而制定越发详细的法律,便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漏洞可钻?影谕应该做的事就是不折腾,无所作为或者说《无为》之下等着国民自己变好?”
面对学弟的一时窘迫,沃尔登也不追打,笑了笑后说道,“我将自己的绰号定为《沃尔登》,其名来源于原初时代箱笼贤者的文学著作《沃尔登第二》,说来也是有趣,箱笼贤者原先想成为一名小说家,却在阴差阳错下走上了心理学家的道路。
与他同时代的梦境贤者认为人性本恶,人本贤者认为人性本善,而在箱笼贤者看来人性无善恶之分,人类的行为与人的主观意志无甚关系,和箱笼中的老鼠一般,人单纯是由环境所塑造出来的——在人的某种行为出现后,环境给予其利益奖励以作强化,便会增加该行为出现的频率,而如果给予其惩罚,便会减少该行为出现的频率。通过这般奖惩结合的方式,便能引导人行为趋向上的改变。”
沃尔登回想起自己在比斯万和兰契城两次成功的导演,利用莫须有的宝藏和炒作獒犬的高额利益作强化物,让比斯万民众自行掀翻了他们的精神信仰,让兰契商会给自己绑上了绞架的绳索,不由笑出声来,“形象地说,人只是关在大宇宙这方巨大箱笼中的巨大老鼠,所谓人格,也只不过是由环境一手持糖,一手持棒所训练形成的习惯性行为。
小学弟,你方才指责我院的所作所为利用的是人类恒常的理性,其实也算是说对了,在我看来动物和人本质上都是理性的经济学者,《趋利避害》便是人心之中最为纯粹的理性,只要能利用好利益上的强化与惩罚,我们便能控制人类行为上的趋向,让他们做出我们所想要的一切。是否存在你所说的无关变量,那又是否重要呢?”
沃尔登摇摇头说道,“如果你想说服他人,要诉诸利益而非诉诸道理,哪怕你的动机非常高尚。”
沃特米勒颓然坐回位子,掐着眉心说道,“沃尔登学长,同为鳞纹公国人,不知道你是否看过《大陆通史》中关于深海时代覆灭的原因部分?”
“这当然是有的,不过你想说的究竟是根本原因,直接原因,客观原因还是主观原因呢?”沃尔登端起药草茶嘬了口,而说嗤笑道,“深海时代覆灭,直接原因是灭世之子共主引导人工智能掀起叛乱,与魔物集团媾和将深海文明的有机体尽数毁灭。根本原因是永生技术实现,死亡的威胁消失后深海文明中的伦理道德遭到颠覆性改变,其中最关键的是父母与子女之间亲缘关系不再。客观原因是深海之下的聚居地空间极其有限且与外部隔绝,居住环境与社会思想双重熵增,最终寂灭。而主观原因……”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主观原因就是海底城空间有限,即使永生已经实现却也只能通过垄断、拉高准入门槛的方式控制海底城的人口规模,等于永生的名额是极其有限且昂贵的。畏惧死亡的人类发现世间存在逃避死亡的方法却需要付出极大代价,便极尽《趋利避害》之事为争夺自己的永生名额而拼抢。从此深海世界亲缘关系淡漠,友情爱情不再,集体最终分裂为个人,人再无归属感可言,一切行为的价值皆以物质利益衡量,以此种种,最终阴差阳错导致了共主的诞生和人工智能的叛乱。”
沃特米勒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沃尔登学长,如果人心之中真的只存在《趋利避害》的理性面,那么在大自然中极其弱小的人类就根本不可能……”
沃尔登伸出手掌,制止住学弟继续说下去的倾向,微笑问道,“在你我这场论战中,我怎么做实际上是不重要的,关键是在于你。如果换成你,你会怎么做呢?”
“等待影谕这老朽的怪物自行死亡,等候全新的存在从死亡的躯壳中诞生。”沃特米勒抬眼看了学长一眼,迟疑片刻后从自己的包中取出《社会学习理论》的书籍。
看见小学弟手中的书本,沃尔登便明白了他的思路,有些嘲弄地笑道,“哈哈哈……有趣的想法,不过小学弟,你试图通过树立全新的榜样来建立起全新秩序的社会思想,让一切归于圆整,但按照熵增原理来说的话,新的社会思想必将在时间作用下再度分歧混乱,你所做的努力终究都是无用功。”
“世间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变革啊,学长。鳞纹公国自古有训——时间如长蛇,历史如其纹。”沃特米勒同样笑了起来,“历史总是和双蛇杖中的长蛇一般螺旋上升,上升是趋势,而螺旋是常态,历史中的人类总是重复着相同的错误,却不代表这些错误毫无价值——要知道弹簧的螺旋是储能结构,存在螺旋才能为上升提供动力。新事物在旧事物的死亡尸骸中诞生,又随时间流逝和文明发展变为旧事物,毁灭死亡之后化为下一个新事物诞生的温床。
沃特米勒畅快大笑起来,“我十秒之前的想法兴许会决定我十年后的行为,这行为在百年后的人们看来毫无意义,却又会成为千年后文明发展不可或缺的基石所在。即使人类文明终结,删除一切而重新开始,也终究会在集体无意识中留有我行为的烙印所在。”
“沃特米勒……你的野心很大啊。”沃尔登挑了挑眉毛,旋即大笑出声,“小学弟,不能和你共事,真的会成为我人生中的一大憾事,不过想来你误会了一件事情。”
沃特米勒迟疑道,“什么?”
“你怀有远大的梦想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想要让世界朝好的趋势前进,我却没有。”沃尔登俯身靠近沃特米勒,拔出腰间的防身手枪抵在学弟的心脏上,轻轻耳语道,“对我来说,人类只不过是非常有趣的玩具罢了,比如说像现在这样。”
感受到学弟身上传来的轻微颤抖,沃尔登嗤笑道,“即使有人意志坚强如钢铁,志向高昂如苍鹰,但他的生命终究如浮草般脆弱,一颗子弹就能轻松夺去。兴许他自身不害怕死亡,但他绝对害怕死亡之前不能完成自己的抱负。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很怕死的。所以希望能够尽一切可能除去威胁自己性命的存在。”
沃尔登扣下扳机,沃特米勒恐惧地合上双眼,却听到撞锤击空,空响了一下,沃尔登的配枪中并没装着子弹。
沃尔登爽朗笑了一声,站直身子同时拍了拍沃特米勒的侧脸,耸耸肩道,“不过比起死亡来,我更害怕没有玩具可玩的无聊生活。内心中的声音告诉我,只要我放过眼前的威胁,数年之后我便能收获到未曾拥有过的有趣玩具。”
“小学弟,你说这样划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