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侠士如约而至,身后跟着几个弟兄,明明是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的凶悍汉子,却个个拿着布啊条啊赶着黑猪啊野鸡啊,还有几个抬大鸟笼的,笼子里头是些麻雀灰鸟,个个黑眼珠滴溜溜,不安分地跳来跳去。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城,喜气洋洋走到新秀归来楼门口,活像是乡下人进城来看亲戚的。
老板娘穿着一套新衣裳从楼里迎出来,妆容精致还特地往云鬓上插了几只玉簪,穿云燕跟在她的身后,远远看去真是郎才女貌。何少侠一边擦着桌一边往外望,账房先生倒是专心致志地拨自己的算盘,对外头的动静不闻不问。
某侠士把自个的马交给手下,往前赶几步摸出个精致华贵的小盒子交给老板娘,笑得眼角皱了一大片,“波斯的胭脂,老板娘抹上保管好看。”
“你呀,从来就懂女人心。”老板娘美滋滋地接过礼物,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末了用食指匀了些红往手背上涂,看那色泽那红,很是满意。
穿云燕笑看不语,据他所知,这种小玩意老板娘抽屉里不知堆了多少。但女人啊,看到新的好的就欢喜,多看两眼总能挑出些不同的地方。
“进来坐。”老板娘收起胭脂盒,笑吟吟地将人往里面请。一旁穿云燕招呼着后厨的帮手将那些山神的恩赐带进后院里,厨子点着食材略一思索将中午菜色报上,说有清炒笋丝,小米椒虾米,秘制野猪肉云云,老板娘满意点头某侠士表示期待,双方此次会面友好和谐充满家的气氛。
俩人一坐下,某侠士先干一碗酒,老板娘陪着喝了一口,剩下的都叫穿云燕抢去灌下肚。某侠士见了这幅熟悉的场景,就笑,也没多说什么,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当年穷得兜里一个子都没有,来新秀归来楼借个方便的时候。三人笑着说了会往事,某侠士摸了摸自己脑袋,腼腆道:“我明儿想借贵宝地一用。”
“什么事啊?”老板娘接过穿云燕给她剥的蚕豆往嘴里放。
某侠士脸上浮出两道难以察觉的红,“媒婆给安排了姑娘……老板娘你说我也这么大岁数的……”
“用!大喜日子我还给你在这里请酒!”老板娘爽快应下,又打趣道,“你明天可别喝酒,到时候醉了给人姑娘表演胸口碎大石,我可拉不住你。”
某侠士举杯哈哈的笑,就着这个又讲起了当年。想当年啊,可真是穷,江湖还没看个大概,盘缠先给人劫走了。人饿得走路都在飘,混混沌沌来到了新秀归来楼,说是求助,更直接些说是借钱。老板娘二话没说给了包银子,自己却不好意思白拿,硬要在这里做几天工,碗啊杯啊打碎了不少,和早自己一天来的**做一对难兄难弟,俩人喝醉了就开始卖艺,一个胸口碎大石,一个敲着破碗吆喝还要高歌几曲。然后呢,然后老板娘叫他们赶紧去闯荡江湖,楼里的锅碗瓢盆已经全换新了。
老板娘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赶紧转移了话题问媒婆介绍的姑娘哪儿人,某侠士老老实实交代了人家世顺带提了生辰八字,老板娘点头。
“你怎么不在家里头找一个?”老板娘好奇,“老了不准备还乡了?”
某侠士沉默了瞬,继而长叹,“家里都没人咯,没有家了。”
老板娘捂嘴,“家里出事了?”
“前些年南边打战,弟弟被抓去充军了,老爹忧虑过重没过多久就去了。丧事是街坊领居帮着打理的,等我回去的时候坟头上草都有一丈高了。”某侠士说着,给自己满上了酒。
“你娶了亲,又会有家的。”老板娘安慰,想了想又问,“弟弟还没消息么?”
某侠士摇了摇头,沉默着将酒饮尽,咂摸了许久,才叹了一句,“回乡的路太远了。”
“就把这当你家,啊。”老板娘拍了拍某侠士的手背,穿云燕按了按她的肩膀。
某侠士笑中带泪,连声答好。老板娘挑着高兴的话讲,不一会又是其乐融融,三人一同吃过饭后,老板娘便催着某侠士去歇息,自己和穿云燕上街去买些东西给明天的相亲张罗张罗。
老板娘摸着一段印着**鸟的红绸子,本是笑嘻嘻十分满意的样子,摸着摸着却又叹起了气。
“想起某侠士了?”穿云燕拎着大包小包跟在老板娘身边,见她突然愁容不由得关切道。
“还有他弟弟。”老板娘点头,盯着布上的寓意着团圆的图案看了又看,“回乡的路太远了,他这一辈子都走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