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里疾风骤雨总是任性来去,不过是午后半柱香的功夫,后院被打落了满地的残叶,在新秀归来楼中躲雨的客人瞧着天边乌云散尽,总是舒了一口气,随后渐渐散了往各自家里去。下午再没有人来,店里一干人乐得清闲,端了碟花生米,坐在最靠里的桌子聊起了天,老板娘午睡后也凑了进来,女人嘛,总是爱听一些江湖传奇和八卦的。
老板娘的加入带来半斤卤牛肉一盘拍黄瓜,几人津津有味,像是开了个说书的场子,一连讲了好几个传闻故事,正是意犹未尽之时有人敲了敲大开的门。
“老板娘?老板娘在吗?有您的信和包裹勒!”
老板娘回头望门口望,穿云燕先一步走了过去把信与包裹签收。
“是我姐妹从西域捎来的波斯美颜霜么!”老板娘激动。
穿云燕瞄一眼信上落款,掂量掂量手里那一团东西,摇了摇头,“是某侠士。”
老板娘哦一声,转过头对其他人:“刚讲到哪了?继续继续。”
正讲着江湖秘闻的账房先生猝不防被打断,一时之间也记不起讲到了哪,正巧有客人进店,便都散了。老板娘从穿云燕手中拿过信一目十行地读过,叹了口气,转而又笑了。穿云燕掀开包裹一角,啧啧两声。
竟有人大夏天送貂皮大氅的。壕无人性。
夜里风大,新秀归来楼门前的灯笼摇来摆去很是欢快,不知是不是下午那场雨的缘故,竟生出了些许刺骨凉意,壕送来的貂及时派上用场,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晚些时候店里又来了些人,有一伙年轻人,说说笑笑看着像是想仗剑穿天涯的少年们,在新秀归来楼先住下了。那会何侠士看着这群人,想起当初的自己,百感交集,还没来记得细细体会,便叫穿云燕使唤着去收碗了。
年轻人嘛,总是从远大理想出发的。
老板娘虚虚披着某侠士送的大貂,手撑下巴眼珠跟着灯笼来回游动,穿云燕几次端着茶送着酒故意从她面前晃过,摆着他的瘦腰撩着他的秀发,她统统熟视无睹。
“我说,你要是闲得慌,倒是去把后院的猪喂了。”
在穿云燕第三十次“偶然”路过时,老板娘发话了。
上个月,曾受老板娘恩惠的某侠士在江湖上闯出了点名堂,听说人在山上扬旗围场摆了名号,说是自然好味道,来自山神的恩赐,一波骚操作带动话题,引无数吃货竞折腰。某年某月某日,某侠士卖野鸡野猪赚到了些开销,深夜坐在炕上数钱数到手抽筋,思及旧事不禁两行清泪,第二天便托人给新秀归来楼送了几只山神恩赐的猪。
“何少侠,老板娘叫你去把后院的猪喂了。”穿云燕义正言辞对忙着擦桌子的何少侠发话。
何少侠答好,老老实实去了后院。
老板娘瞟一眼穿云燕,假笑道:“你的工钱也给他了吧。”
“我这是给新人锻炼的机会。”穿云燕在老板娘身边坐下,一旁吃饭的女扮男装小姑娘红着脸将他偷瞄了几眼。
老板娘白眼,没答话。一阵邪风刮进来,老板娘蹙眉裹紧了她的貂,可怜弱小又无助但富有。
穿云燕见状搬着长凳坐在了她面前,替她挡住风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老板娘啜一口茶,长叹道:“都说故人相见分外难得,我却是着实地为这事头疼。”
穿云燕笑道:“老板娘风华绝代。”
“可不是,你看这男人事业有成了就想娶老婆,我这般风姿,是吧。”老板娘抿着笑。
“是是是。我都给你一一叉出去。”穿云燕顺着她的话接,看她舒眉了心中也欢喜。
“你说这梦想破灭的吧,又多是来借钱的。”
“借了又多还,辛苦我们老板娘操心这些身外物。在下不才,但愿尽绵薄之力,为老板娘分担这个烦恼。”
“呸,想得美呢你。”老板娘笑骂一句,捧着茶盏又看向了门外,“明日某侠士便来了,说是把他们山里的东西都送进我们后厨呢。那我好意思吗?当然是得买呀。可是咱们同朱屠夫的契约还没完呢,他们家最近情况也不好,我们这边断了他也紧张……”
老板娘絮絮叨叨,穿云燕耐心听着,偶尔给她添上茶。说了好些时候,老板娘才一口把茶饮尽,幽幽道:“某侠士爱喝酒,喝醉了又爱给人表演胸口碎大石,我已经看腻了。以前还*******歪地在他身边唱歌吆喝,倒还有点意思,这*******里干得热火朝天,哪还有空陪着耍呢。”
想起当年热闹,再看如今竟也觉得时光匆匆人易老,平静安稳得有些寂寥。那会多傻啊,那会多开心啊。
“我给你唱我给你唱。”穿云燕无奈笑,带了些宠溺的味道。那会他也只是初入江湖,正是春风得意小有名气,还不知何为心动。
“哎,真是……”老板娘放下茶盏,掩唇打哈欠,“他们来我都高兴,毕竟都是在我这落过脚的,就是年轻人啊太闹腾,我这也不是小姑娘了,总是觉得累。我此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故人来。”
穿云燕劝着她上去歇息,她也没多说什么,抱着貂皮大氅半合着眼睛往卧房去了。穿云燕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方才说过的话,心中一时复杂,垂眼叹道:“我此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你的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