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不久,恶意的视线从阴暗处传来。
但是和一般的恶意不同,这恶意仿佛是死者对生者的恶意,又似乎掺杂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蔑视。
回想起临走时圣女所说的“注意安全”,魔女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烦躁和无奈。
“啧……那家伙还真是个乌鸦嘴啊。”
“那个人……是敌人吗?”敏锐的小火龙,也感知到了那个视线。
“是不是敌人,还不知道。但那个家伙肯定对我们不怎么友好。至少不会是盟友。”
“所以,要杀掉他吗?”
——你这个年纪别老是想着打打杀杀的。
本来魔女是想这么说的,但是想到小火龙其实已经七十多岁了,这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咽了回去,换成了别的话。
“你打不过他。把它交给我吧。”
“但是……我还是想留在主人的身边。”
“当然留在我身边比较好。如果远离我,反而会被胁迫为人质。就跟在我的身边就好,不需要做多余的动作。”
“好的,主人。”
那是一个黑暗的小巷,潮湿而又阴冷。所有的一切都似乎被驱逐了出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恐惧着这个地方。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漆黑面具、手上有灰色手套、身体瘦骨嶙峋到仿佛木乃伊的人影,正站在小巷的最中间,成为恐惧的源头。它手持着一条用某种动物的脊椎制作而成的法杖。
因为它的存在,整个小巷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低了十度,魔女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雾气,宛若冬天的清晨。
视线转移到角落处,潮湿的地面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一只老鼠挣扎抖动着,没有流血,可生命的力量就像被寒冷抽走了一样,逐渐失去活力,恐怕不到三分钟就会彻底死去。
才观察了周围环境一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初次见面,玛格丽特小姐。”
这声音听不到源头,就像在幽谷之中回荡的回音。
这声音并非用耳朵听到,而是由灵魂感知到的声音。
结合从这个人影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恐惧与冰冷,强烈的厌恶感充斥着魔女的内心,几乎令她反胃。
她紧皱着眉头,询问起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谁?”
“如果不说,我会杀了你。”
“我的性命也无关紧要。因为我不会死亡。”
“主人,他是巫妖。”
小火龙的提醒,令魔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比起一无所知,这种遗忘的感觉令魔女更加烦躁。
“巫妖?”魔女继续盯着黑影,问着小火龙。
“魔法的大师。通过特殊的药剂杀死自己,把自己的灵魂放置到命匣之中,身体可以随时重构的不死生物。要想将其摧毁,就必须摧毁命匣本身,也就是摧毁灵魂本身。”
“这位小姐说得很对,我确实是一个巫妖。”
黑影回应了自己的身份。
轻轻地吸了口空气中的冷气,魔女压抑住那种反胃的感觉,问——
“你的来意是什么。”
“我的主人想和您聊一聊,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时间?”
“我没有时间。”
“连一点时间都没有吗?”
“我拒绝你的邀请。”
“那么……就很遗憾了。看来,我不得不使用一些手段……”
惨败的骸骨法杖上,跃动着着雷电般的暗红能量。
法杖顶端的骷髅,汇聚着所有生者都极端厌恶的黑色雾气。
嘴角勾起厌恶和嘲弄的弧度,轻轻地扬起下巴,魔女鄙夷地冷眼下瞰着这个愚蠢至极的巫妖。
“怎么,你们想要用强制手段来对待你的客人吗?但凡知道我是谁的人,就算是最蠢的帮派,也不会这么做。因为,我就是诅咒的本源。毁灭法术也好,死灵法术也好,想要对我产生作用,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通过我自己来让您知道,我的主人是何等的伟大而已。只要明白了他的伟大,您的疑惑和抗拒自然会像冰雪一样消融。”
“巫妖,你一定刚刚来到猩红堡垒。”
“确实。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所以,你没有听到一个流传甚广的流言。而这条流言,指向的是我。也正是因为这条流言,你的主人才会对我感兴趣。”
“但无论如何。流言终究只是流言。被夸大、被修饰、被误解,最后和真相相去甚远。就算流言中含有一定的线索,但如果没有更加清晰的线索去分析、去辨别,相信流言会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傲慢,学者的傲慢,永恒对须弥的傲慢。
魔女特别喜欢对付如此傲慢的家伙。
他们的傲慢,总是会被她一击粉碎,露出震惊和恐惧的丑态。
于是,不自觉地,魔女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
“那么,我就对你说明吧。这个流言的说法是——我是一名噬魂者。”
“噬魂者?恶魔本身即是噬魂者。巫妖也以灵魂为食。”
“但是,我和广义上的噬魂者不一样。你不可能知道。”
“在已知的历史之中,噬魂者的定义从来没有改变。”
“……这样你应该就能理解了吧?”
右手,被轻轻地抬起。
火星,从铠甲上蔓延。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股燃烧的味道。
原本被逐渐的冻结的空气,逐渐多了些风炉旁的灼热感。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满溢而出的震惊,粉碎了之前的傲慢。
魔女迈出右足,缓缓前进。巫妖拄着法杖,一点点后退。
在灵魂的燃烧所迸发热量面前,死亡的寒冷显得那么的羸弱。
“既然是巫妖,眼睛这个器官必然已经不存在了。所以,灵魂所感知的视觉,是由法术编织出来的结果,能看到普通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火焰所代表的意义吧?”
“主人是神孽,是噬魂者,是众神创造出来的决战兵器。”在魔女的身后,小火龙补充说。“只要你还用灵魂操纵着这副躯体,哪怕你的灵魂纯粹在最坚固的命匣之中,对主人而言也和就在眼前没有区别——你太自大了,巫妖。你的主人也太自大了,没有理解主人究竟是什么。”
“神的定义本来就和你们认知的不同。神只是神,不需要强加定义,也不会因为定义而改变本质,就像人只是人那样——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无论如何,我还是建议您跟随我,去见我的主人一面比较好。只要和我的主人说几句话,您就一定收获颇丰。”
勉强恢复了平静之后,巫妖的声音恭敬了许多——即便巫妖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魔女实力其实并不如它。
“你什么都不说,我是不会跟你去的。”
“但是,我……”
一瞬之间,暗红的影子一闪而过。
暗红的火焰吞噬着巫妖,燃烧着它的躯壳。
而魔女就在巫妖的身后,手中那把扭曲的漆黑之剑正燃烧着灵魂的火焰,没有声响,静默得犹如燔祭中的祈祷。
魔女回眸,望向巫妖的尸骸。
冰冷的微笑在绽放,炽热的焚烧在蔓延。
但唯独缺少了那种吞没灵魂的感觉。
“主动切断了和躯体的联系吗……所谓巫妖,果然都是一群胆小鬼。不然也不会企图欺骗死亡,渴求让自己的意识永存下去。”
“巫妖的躯体一般都是特制的,需要花费许多昂贵的材料。”小火龙平静地补充说。“这么干脆放弃自己的躯体,这名巫妖应该确实有很不一般——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主人的火焰彻底吓到了吧。”
“这么昂贵,说明这巫妖肯定没办法看到我们吧?”
“没有办法。但或许巫妖的主人,在一直观察着我们。”
“那个所谓的主人无关紧要。”
随着话音的落下,漆黑的剑犹如白纸的灰烬般,随风散去。
风炉般散逸着火星的灵魂,也终于平静了下来。
余光略过巫妖的尸骸,附着着黑色铠甲的躯体,缓缓地离开小巷。
“重要的是,我、让娜、还有你,绝对不会被他人操控,更不可能成为谁的棋子。就算被迫成了棋子,我们也是棋盘上最不可控的势力。在最后的最后,一定会把整个棋盘摔得粉碎。”
“但是主人,有很多事情都是由不得自己的。”
“所以才要抗争,所以才要努力,所以才要成长。如果自认为是棋子,就真的只能像棋子一样被随意丢弃、被随意牺牲。妥协终究只是暂时的,当自己不需要妥协的时候,自然没有妥协的必要。”
“主人不想参与到九层地狱的斗争中吗?”
“当然,我和让娜有别的目的。九层地狱只是旅途中的一个临时歇脚的旅店,绝不是旅途的终点。我们是某个意志的使者,已经有了自己所属的阵营,也早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任务。”
“神孽和炽天神侍……原来是这样啊。”
直视前方的魔女,瞄了眼身边的小火龙。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比龙更像是龙,比蛇更像是蛇。
冰冷、凝固、没有感情,仿佛血液已经冷却,仿佛灵魂已经凝固,仿佛认知已经趋于机械。
“不,你理解错了,菲特妮娜。其实,我不是神孽,让娜也不是炽天神侍,只是和这两种东西有些相似罢了。至于别人怎么看待,流言被在传递过程中被扭曲成什么样子,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但是刚刚主人明明说自己是噬魂者了啊?”
“我没有说。我只是试图重复一遍流言而已。流言是流言,真相是真相。我只是用自己的‘宝具’展现给巫妖看。至于怎么理解,这理解之中有多大的偏差,是巫妖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说,巫妖和那头老红龙,犯了一样的错误?”
小火龙笑了,即使面对魔女如此冰冷的眼神,她也笑得很开心。
“主人……好厉害。比恶魔都厉害多了!这样操纵人心的手段,如果主人决定参与到大局之中,肯定会有极高的地位吧!但很可惜,主人对那些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真的太可惜了。”
“只是普通的技巧罢了。这里的恶魔和凡人似乎都不明白‘传媒’的本质,所以经常忽略和低估大众意识的力量。”
“但为什么要和那个巫妖为敌呢?”
“没有原因,我不喜欢那个巫妖。无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都无比地厌恶。既然他不想离开,那我只能强迫他离开了。”
“主人很随性呢。”
“谨慎地活着是很累的。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了。挡我者死,助我者昌。我做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和我无关。”
“现在看来,比起之前,主人确实是一个魔女呢。”
似乎明白了什么,小火龙的笑容柔和了许多。
倒是魔女的脸色僵住了。
犹豫了一下,魔女只好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