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依然有些陌生的天花板。
轻轻地吸了口气，那种活着的感觉，让她无比地留恋。
大脑无比的清晰，全身都像经历了净化一样，即便躺在床上，身体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
在睡眠的过程中，没有梦，没有中断，没有堵鼻子，没有干渴，就这么被柔软的被褥所包裹的状况下，一口气睡到了自然醒。
既然睡意完全不复存在，魔女决定坐了起来。
身上的灵子铠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如今的她，只穿着简单的灵子内衬——干净，整洁，却又无比普通的材质。
而于此同时，似乎早已醒来的圣女，则微笑地看着她。犹如大海一样的双眸中，闪烁的尽是柔和的善意与温柔。
看着这双眼睛，魔女立刻回想起了昨天。
“……你真的不打算说吗？”魔女问。
圣女依然微笑着，有些像母亲，又有些像姐姐。
再一次，仿佛圣女玛利亚的身影，重叠在了贞德的身上，让魔女略微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首先，玛格丽特要先说自己的遗憾，我才会接着说明我的计划。这件事情，入睡之前不就是这样约定好的吗？”
“好吧，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没什么想问的了。”
漆黑的灵子铠甲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魔女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
半躺在地铺上的圣女，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刚刚起床，又要出去了吗？”
“留在这里很无趣。顺便到处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买。反正我这里是有一些金币的，还有不少灵魂。哪怕是最昂贵的商品，也有艾璐蒂熙雅来买单。”
“大概要多久呢？”
“不会很久，至少不会超过4个小时。”
“菲特妮娜怎么办？”
“我会带着她，看看她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那……要注意安全哦？”
“没有谁敢招惹我，除非……那个家伙真的想死。”
……
……
走在街道上，小火龙跟在魔女的身边。
她没有好奇地左顾右盼，也没有对陌生人感到恐惧或亲近，只是冷着一张脸，直视着道路的前方，远比外表看起来要成熟得多。
似乎整个街道、乃至整个要塞里的人都已经知晓了魔女的身份，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更没有人敢做出骚扰的举动。无论是凡人还是恶魔，无论是战士还是法师，都主动避让魔女，不敢靠近。
——她是噬魂者，是神孽，是众神在创世之战中创造出来的决战兵器，是比深渊领主更加可怕的存在。
魔女对众人的态度毫不关心，缓慢地在街道上漫步着。
没过多久，小火龙终于忍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说——
“主人，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啊。”
“我的心情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
“但是，我真的感觉到，主人的心情变好了很多。至少不是昨天的时候那副一直紧绷着的样子了，而是完全松弛了下来。”
“这是你的错觉。我的心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嗯，也许真的就是我的错觉吧……”
但说完这句话之后，玛格丽特却回想到了别的事情。
“……菲特妮娜，你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吗？”
“有什么不对？主人是指哪方面的？”
“你没有感觉，你的认知正在朝人类发展吗？”
“啊，这个啊……这个我早就感觉到了。或者说，在学习变身术这个法术之前，我就知道它的‘副作用’了。但凡是龙，越是维持人的形态越久，逻辑思维和思考模式都会越像人类。”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习这个法术？”
“主人的意思是说，因为这个法术会让我变成不同的我，所以应该排斥和拒绝吗？”
“是这个意思没错。”
“这应该是和龙的想法有关吧……龙的寿命比人要长，而且长很多。因为实在是太长了，越是年老的龙，情绪变化就越是激烈。到了最后，连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性格究竟是什么样子。可能上一秒钟还是笑嘻嘻的，心中满是善意，下一刻却因为些微的失礼而使用龙火将其化作灰烬。比起这个，我觉得像凡人一样，信念与认知都完全固定下来，是更好的选择。”
“我还以为越是年迈的龙，情绪变化就越是平淡。”
也就是说，龙的身体是不朽的，但是灵魂却终究抵挡不住时间的消磨，逐渐染上各种各样的疾病，在疯狂、孤独、绝望之中迎来自己的末途，为漫长的一生画上最终的句号。
魔女对小火龙的未雨绸缪很是好奇——
“所以，你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种变化？”
“龙族之中的银龙就是这样的。只要过了三十岁，银龙就会本能地学会变成类人生物的能力。而他们的大部分时间里，是以人的形态行走于地上。所以，银龙之中有不少就和人类很像了，还有很多爱上凡人的记录，就像一个精灵爱上了人类。”
“是因为我传递给你的感情太过于强烈了吗？”
终于，魔女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但小火龙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抬起头来，纯真地凝望着她的主人。
“啊，那个法术当然也是有原因的。按照龙的年纪，我还不是很大。虽然知道一些东西，但是心智和普通的六七岁人类差别不大。接触到这样炽热的感情，确实要比更年长些的龙更受影响一些。”
“……抱歉，菲特妮娜。”
小火龙愣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魔女会这么说。
“主人……为这种事情道歉？”
“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是很好。”
“可是主人当时就杀死了一只红龙，还把它当做傀儡，杀死了其他红龙吧？难道主人对它们也是有所愧疚的？”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当时因为它们都是敌人，而这么做是最具有效率的方式，所以我才这么做了。”
“主人真的一点都不像是魔女呢……果然，那些感情都是真实的。只是因为主人的经历，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诅咒，所以才拥有了魔女的力量。而且，就算身为魔女，主人也应该没有做过恶事，甚至被人们当成圣女一样的存在吧？”
引以为豪的骗术，在敏锐的感情洞察中，像窗纸一样脆弱。
都说人心隔肚皮，但是当能感知到彼此的心后，过去的秘密就会像暴露在烛光下的蛛网一般，只要稍微仔细地看，就会完全发现。
既然言多必失，魔女只好略显慌张地换了个话题。
“算了……这个不提了。今天我要带你来这个堡垒到处看看。如果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告诉我就好。我听说龙都很喜欢珠宝和贵金属，如果遇到喜欢的，我都能买下。”
“比起宝石和贵金属，我更喜欢各种魔法物品。尤其是记载了各种知识的魔法书籍。财宝是暂时的，但力量却是永恒的。有财宝不一定有力量，但有了力量就一定有财宝。”
“是吗……那就带你去看看好了。最近有很多商人涌入了这里，应该有不少适合你的东西。”
六七岁的心灵和七十多年的智慧重叠在小火龙身上，意外地让魔女没有任何的违和感——或许，是因为她本来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吧？
……
……
艾璐蒂熙雅的房间。
圣女站在地狱女爵的对面，凝重地望着她手中的一个东西。
那个重要的东西笼罩在漆黑的阴影之中，仅仅只能从地狱女爵的握持的姿势看出是一个核桃大的球体。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了？”艾璐蒂熙雅问。
“也不能说是想要吧，只是必须的东西而已。”
“必须的……东西？”艾璐蒂熙雅挑了挑眉，不太明白。
“之前的谈话，艾璐蒂熙雅还记得吧？”
“当然。”
“我想要拯救玛格丽特，这个东西就是必须的了。”
“为什么非得是如此亵渎的东西。”
“诅咒已经成了根源，想要化解诅咒，就必须施加同等的、可以治愈的诅咒。两种诅咒互相纠缠、互相诅咒，就会互相取代，互相解体，拆分成更小的诅咒，然后使用祝福一点点地将这些小诅咒清楚干净。这样，玛格丽特就一定会恢复了吧？”
任何草药都带有一定的毒性。当毒性较弱时，它就是药物。当毒性提纯到一定程度后，就连巨人也能杀死。
“……这会是非常漫长的过程。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十年。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什么时候，诅咒才会解体。”
“我相信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但是，这毕竟是我的东西，而且这件东西非常珍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知道的。既然想要购买一件非卖品，就必须支付几倍乃至几十倍的代价。”
“你确定你能支付这样的代价吗？”
“我确定。因为……我是奥尔良的少女。”
艾璐蒂熙雅微蹙眉头，猩红的双眸中尽是思索之色。
她犹豫了良久，但想到圣女的品性，最终还是给出了代价——
“任务很简单，只要去地狱第一层的大本营——青铜堡垒，解救被拜尔囚禁的扎瑞尔就可以了。只要完成了这个任务，这个东西就完全属于你们。在完成任务之前，你可以租用一段时间。”
“果然，你还是放心不下她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说到这里，艾璐蒂熙雅的嘴角勾勒出讽刺的弧度。
一方面是在讽刺扎瑞尔，一方面也是在讽刺她自己。
“这样吗……这样的话，我就明白了。”
“这是无比困难的任务，你确定可以完成吗？”
“或许很难，但是为了玛格丽特，这么做是必须的。”
“……冒昧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
“你……还保留信仰吗？”
“当然。我的信仰一直都还在。”
“这信仰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爱。”
艾璐蒂熙雅有些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知道爱神的仆从，但是像圣女这样严肃的神侍完全没有。
所以，那必定是源自秩序之源、最原始的爱。
圣女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不止爱自己的家人，还要爱自己的敌人，爱与自己无关的人。为每一个活在幸福中的人祈祷，为每一个活在苦难中的人祈祷，为每一个被恶意包围人的祈祷，为每一个堕入疯狂的人祈祷。”
“哪怕，活在这苦难中的是恶魔？”
“无论是恶魔、吸血鬼、还是别的东西。只要对方的心中还有一些爱、一些良善存在，就是可以拯救的存在。”
“人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所以，我选择优先拯救玛格丽特。因为她在拥有最大的良善的同时，却承受着最大的诅咒。”
“即便这花费的精力和经历，足以让你拯救千万人，你也优先拯救她吗？还是说，所谓的良善与拯救，是可以被量化的东西？亦或是说，仅仅因为玛格丽特小姐对你是特别的，所以才优先拯救？”
随着话语的诉说，艾璐蒂熙雅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瞳孔越来越缩。直到这句话完全说完，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无法相信圣女竟然是这样的存在。
圣女只是注视着她，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碧蓝的双眸中蕴含着的温柔，却足以让恶魔心惊。
良久之后，艾璐蒂熙雅闭上了眼睛，接受了圣女的话。
“……让娜小姐，你确实是一名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