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魔女的质问,圣女倒是显得极为坦然。
“因为,我觉得我不适合玛格丽特。和玛格丽特呆在一起,我只能给你更多的伤害——心灵上的伤害。我想,从一开始就分开的话,玛格丽特也不必勉强自己到这种地步吧?”
“果然,你的脑子还是坏掉了。看来计划要提前了,必须要尽早离开这个地狱才行。要不然,没见识的洛林村姑,就真的要被地狱给同化,成为恶徒中的恶徒了。”
“为什么这么说?玛格丽特亲一直很想和我分开吧?哪怕名义上同意我这个提案,然后直接警告艾璐蒂熙雅,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我……”
一时之间,魔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所以还是就这样分开比较好吧?”圣女温柔地微笑着,继续说着。“抑制力给予的任务,交托给我就好了。毕竟我是从人类的祈愿中诞生出来的英灵,但玛格丽特只是灵魂转化的从者。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交由我来做才对啊?”
“……你这个家伙,真是个笨蛋!!!”
可怜的桌子,又被魔女的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差一点就此散架。
心中的怒火,像是被添加了汽油,立刻旺盛得足以灼烧灵魂。
自复生以后的第一次,强烈的愤怒充斥着魔女的心神。完全理性,乃至把痛觉和疲劳都从灵魂中切除的她,被这股强烈得仿佛千万个太阳的感情所完全支配。
“玛格丽特亲……”圣女似乎有些慌了,只是勉强维持着平静。
“我真是……!我真的是……!”
“可……我觉得这样是很好的选择啊?”
“蠢到没救了!完全是蠢到没救了!你这个家伙的蠢,已经不是智力上的蠢,而是灵魂上的蠢了!真是的……果然,来自洛林乡下的村姑,始终只是一个村姑而已!不,就连村姑也没有你这么蠢!出生就没脑子!脑残!智障!蠢材!白痴!”
恶毒的话,像喷泉一样,从玛格丽特的口中喷出。
然而,圣女终究是圣女,她对这些辱骂完全免疫。反倒是魔女这失去理智的样子,让她有些后怕。
“其实……我也没有差劲到这种地步吧?”
“那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啊?!没脑子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和玛格丽特不是很合适,那就交给更加合适的人啊?就像水盆是不适合鱼的,而是更大的水池。我之前也考量过把你强行留在这里,是不是错误的选择。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就像鱼脱离了水不可能存活。”
再一次,魔女深深地吸了口凉气。
气得手抖的她,勉强又坐回了椅子上。
“……那我就把话给说明白,我的事情你不用管!你也不用想着把我安排给其他人什么的!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也希望你不要再这么犯蠢了!”
“可是……”
“最后的心愿?”
“也可以说是补缺最后的遗憾。”
“能告诉我吗?”
“告诉你,你就会放弃这愚蠢的想法吗?”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我不告诉你,你还会像一个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子的村姑一样,脑子里净是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吗?”
“我……不太明白……”
在那双怒目的注视下,圣女再一次退缩了,不敢与之对视。
怒火平复了不少,理智被夺回一些。维持着可怕眼神的魔女,被死亡一般的冰冷所覆盖,恢复成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算了……反正你的见识只是村姑的见识,你的脑回路也是村姑的脑回路。就算成了英灵,就算汇聚了人们的祈愿,你的存在本身也已经被定格在了过去,想要改变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就把话说明白吧,让娜·达尔克。我们都是灵体,都是死者。死者就不该去贪恋生者才有的东西,死者更不应该将自己暴露在生者的世界中。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我才竭尽所能地获得胜利,才去伪装成人们口中的圣女,将那个没有你的世界拉回到正确的历史中。我们存在于此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我们肩上的任务。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忘记了,那你就是真的没救了。”
只是,这样的解释,反而让圣女的好奇心更重了一些——
“……果然,我还是想要知道,玛格丽特的遗憾究竟是什么。”
“我不可能告诉你的,让娜·达尔克!”
“真的……不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告诉你!”
“你这个家伙,还在犯蠢吗?要不要我狠狠地拍一下你的脑壳,让你的脑回路变得正常一些,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
“如果玛格丽特亲觉得这是犯蠢,那就算是犯蠢吧。”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
刚刚平复下来的怒火,被再一次点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一次的怒火,比之前那种连灵魂都能感觉到的灼烧感,要弱太多太多了。
望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圣女似乎底气硬了不少。
“我还是之前的想法。人民可以放弃你,神可以放弃你,连你自己都可以放弃你自己。但是,我不一样,我无法对需要援助的人置之不理,我没办法看着你这么恶化下去。就算被玛格丽特彻底厌恶,彻底敌视,哪怕上升到憎恨的仇人,我也想至少做些什么。”
“噗嗤……”
突然,圣女笑了。
她笑得很开心,但也只是开心而已。
没有落井下石的恶意,没有傲慢的丑态,而是最干净的笑声。
“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那个……我有点想问,玛格丽特亲对于我的话,很生气吗?”
“生气?你觉得我会生气吗?我已经把所有的痛觉都切除了。”
可是看着那张已经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庞,圣女的笑容似乎更加绽放了一些。只是这笑容太过于干净,太过于温柔,而让人难以察觉这微弱的变化。
至少,被怒火焚烧的魔女,感觉不到这样的变化。
“没想到……玛格丽特亲也会生气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玛格丽特亲生气得这么厉害——想必也是,自己非常喜欢的奥尔良少女,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会非常生气、非常幻灭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不对,完全不对。
——这个家伙,真正的目的不是鬼扯的拉郎配!
——这个家伙……比想象中要精明得太多太多了!
“你……你……”
“我怎么了?”圣女还装作不知道一样,看了看自己的铠甲。
“你这个女人,竟然心思这么多吗?”
嘴角不可抑止地上扬,圣女站了起来,颇为自得地凑了过去。
“哼哼?失算了吧,玛格丽特亲?虽然经常被你那么说,但实际上我可不是什么洛林的村姑哦?如果连这点动脑筋的能力都没有,就算耳边常常听到神的声音,也没有办法在战场上获得胜利啊!”
“……不得不承认,刚刚是我太小看你了。”
一时之间,魔女无言以对。
只是赤红的双颊,似乎有朝嫣红发展的趋向。
而之前一直怒视的双眼,也开始躲闪了起来,闪烁着逃避的情绪。
“说到底,还是玛格丽特亲太傲慢了。必须要我稍微使用一些计谋才行……真实令人苦恼啊,玛格丽特亲。”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不需要’可不是‘拒绝’哦?”
“我拒绝你的帮助!”
“如果你不是英灵,你现在已经死了,让娜·达尔克!”
被逼到用言语来威胁,魔女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败。
眼前这个笑着的、与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女人,简直就是她的克星,让她坐立不安,更让她无计可施。
“正因为我是英灵,所以我才敢说这些话啊……玛格丽特亲,我知道,就算我说了这些话,你还是拒绝。但是没关系,至少我已经知道了,现在的你急需帮助,现在的你依然是‘奥尔良的少女’。并非是我之前所想的那样,心是完全冷却的金属,而是用冰冷的金属包裹了自己的心,不想受到伤害而已。”
“……戏弄我很开心吗?”魔女压低声音问。
“玛格丽特真的生气了吗?明明之前还说,自己已经把痛觉给完全切除掉了啊。”
臭美、自大、眼高于顶。
这一刻,这些不该属于圣女的特质,在她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真的是……这真的是……”憋了半天,魔女只好无奈地认输了。“看来,蠢的是我啊。”
“如果是其他人,比如艾璐蒂熙雅,肯定一下子就看穿了。但是我不一样。玛格丽特亲在上一世的时候那么喜欢贞德,甚至连名字都遗忘了,却还是记得贞德所发生的事情,就说明我对于玛格丽特亲是非常特别的存在——就像灯塔之于船只一样吧?”
仿佛内心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一样,魔女连通过眼角来看圣女都做不到了,只好完全看向窗外,没有焦点地胡乱看着。
“……说吧,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也就是说,玛格丽特亲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了?”
“接受与否的决定权,根本不在我这里吧?”
“嘛……总之,愿意接受帮助,就是一件好事啊。医生在治病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疾病没有办法治愈,而是病人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欲望……至少,现在玛格丽特是愿意活下去的。”
“是吗……在你看来,我是这样想的吗?”
“嗯,就是这样想的!一定、一定是这么想的!”
“你这已经不是自我意识过剩,而是自大自傲到极点了。”
“但是,玛格丽特亲不愿意说自己的遗憾,那我也不愿意说出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啊。除非……玛格丽特把心中的遗憾说出来。”
“你想都不要想!”魔女直接了当地回答。
“那可真的很遗憾……”然而,从语气中,魔女却听不到任何可惜的感觉。“所以,我的计划也不能对玛格丽特说了呢。不过,想来应该不会太久吧?至少在离开这里之前,计划应该就可以执行完毕了。到时候,玛格丽特亲只需要面对结果就好。”
“……算了,这种事情,随便你怎么做吧。”
魔女以为自己说了这句话,这段让她丢盔弃甲的战斗就结束了。
可是圣女却真的来到魔女的身边,半蹲了下来,笑容中带着魔女完全看不懂的感情,仿佛是调戏一般说——
“这是被你气红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魔女冰冷地回击,像个发怒的老虎。
只是在圣女看来,这只是小猫在害怕而已。
“咦?真的只是被气红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人是看不到自己脸色变化的哦?只有别人才能看到。所以,玛格丽特亲表情的变化,我是完全看在眼里的。所以啊,现在的玛格丽特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已经完全了解了。”
“……随你怎么说吧。我累了,睡觉了。”
说着,魔女站了起来,不管圣女的眼神,慌慌张张地躺到床上,熟练地用被子裹住还穿着铠甲的自己,赤红的脸庞深埋于其中,不敢将其展露出来。
可圣女那调笑的声音,却又想起来了。
“今天玛格丽特亲不打地铺吗?之前一直是我睡在床上的啊。”
“喂!你这个家伙,说什么呢!”
扯开被子,魔女坐了起来,狠狠地瞪着圣女。
可圣女笑着抚了抚额头,装作不小心失误的样子。
“哎呀……一下子没注意,把心里的真心话给说出来了。”
“你……!你……!”
——也就是说你真的打算像变态一样,闻我的地铺吗!
“我可是让娜·达尔克,这种事情肯定不会做的啦。要不然的话,那些从小就从故事中敬仰奥尔良少女的小姑娘们,肯定要信仰崩塌了吧?那样的话,我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罪人了呢!”
“……算了!不管你了!我很困!睡觉了!”
“晚安,玛格丽特亲。愿主赐你美梦,予你安眠。”
大概是真的累了吧,魔女很快就入睡了。
只是在入睡的那一刻,心中的情绪,并非是惊异和愤怒,而是某种仿佛是原来如此、如愿以偿的感觉……
这种感觉持续很短,以至于魔女自己都完全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