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房门,随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直接坐在一张椅子上。
冷着脸,没有说话,装作是在看书的样子,外表冰冷心中亦是像冰雪融化成的小溪。
但是,两对视线锁定在我的身上,让我有一种周围都是蚊虫的感觉,浑身都糟糕透顶——这种感觉我忍耐了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就不去做,就这么完全放空大脑,让自己处在只有自己的世界之中。
不知道多久之后,一个年幼的、和我相似的声音终于想起来。
“那个……主人和姐姐,不说话吗?”
我等待那个女人回话,可等了两秒钟,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不由得,我抬起头,看向坐在我对面的圣女。
她紧闭着眼睛,身体半躺在椅子上,相似沉思着什么。
反观小火龙,她闪动着眼睛,无比关系,又略带着悲伤。
没有办法,我只得吸了口气,然后回答——
“嗯?你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说的吗?”
“放心吧,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和让娜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许多事情,都没必要说出来。”
“但是!果然还是很不对劲啊!明明和那个家伙战斗的时候,主人和姐姐的关系好得不得了,任深渊的恶魔都能看出来的!可是现在……却像敌人一样,只是勉强没有战斗……”
“可我和让娜从来都没有说过,我们的关系很好吧?”
没有活力,没有情绪,就像死人一样——这就是我的语调。
小火龙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就好像,我说的话,把她的世界观都给完全摧毁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像是企图证明一样,双手胡乱地摆着手势。
“不对啊……真的不对啊!这个样子……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明明……明明……”
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也没有追问,只是自顾自地对她解释着——
“你还不了解凡人的感情,现在理解我和让娜的关系,对你而言实在是太困难了些。所以,与其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先思考如何积攒力量、快速成长,然后想着从我这里独立出去吧?”
“主人……”
菲特妮娜低下了头,小小的脸庞似乎马上要有泪水划过。
我挠了挠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菲特妮娜,你是知道的。虽然你说我是你的主人,但我们的关系绝对不是主从这种关系。你迟早会离开我,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对于我私人的事情,你不需要太关注。”
“可是……在那个瞬间,我所感觉到的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是更加炽热……就像火焰一样,就像太阳一样,温暖的程度足以压到一切,甚至连我都觉得有些太过于炽热了……而不是现在这样冰冷、僵硬、像是在冰原中被冻死的样子。”
这是我的失误。
在那个时候,我注入的感情太过于炽热,彻底颠覆了她的灵魂,让她在本能上认为我是她的父母。
所以,她现在流露出来的感情,是父母即将离异的孩子才会有的感情。而这让我颇为苦恼,却又毫无办法。
犹豫了一下,我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地说——
“都说了,我和让娜的关系很复杂。如果再纠结下去,我可是要生气了。我想,你不会想让我生气吧?”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的,菲特妮娜。我和让娜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所感知到的那种感情,我确实经历过,但那些感情和让娜没有关系。我和她一直都这样,这是由我们的性格决定的,也是由我们的身份决定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又看了眼那名告诫的圣女。
她依然瘫坐在藤椅上,紧闭着眼睛,思索着自己的事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沉没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完全没有听到我和小火龙的对话。
倒是小火龙头低得更深了。
“……对不起,主人,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是这种状态每个人都有。更何况你还是龙……总之,先回你自己的住处吧?这里睡不下三个人。而且,就算学会了变成人形,还是以龙的形态休息更加舒服一些吧?”
“……好吧。主人。那我就离开了。”
“嗯。”
在走出门口、准备关上房门的时候,小火龙回头看向了我。
我曾经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那个时候,我从平民中招募士兵,积蓄足以改变战争的力量。
有一个女孩,在自己的父亲主动加入队伍之后,看着父亲离别的背影,露出了这样的眼神——就好像,从此之后,父女二人就永远无法再度相见,只能一个在天上守望,一个在地上生活。
——那股感情果然还是太过于炽热了,让这只明明活了七十多岁的红龙对感情太过于敏感,将来得想个办法修正一下才行。
——不过,那肯定是将来的事情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问那位“圣女贞德”。
……
……
但是,当女孩离开了许久,空气依然是沉默的。宛若空旷的沙漠,连风声都不存在于此。又像完全黑暗的深海,压抑得连鱼类都无法呼吸。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而定格在天空中的紫色太阳,却让人觉得时间已经变得无比粘稠,每一秒都仿佛有一分钟那么久。
两名少女,都在等待着对方先说话,任由时间这么浪费掉。
不知道经历了多久,魔女终于忍耐不下去了,率先开口提问——
“所以,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说什么?”圣女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向魔女。
“我能感觉到,你准备做什么。”
“准备做什么?不,我不准备做任何事情。”
“你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和我这种谎言大师比起来,你的小九九我都清楚得很。”
“你要真是这么清楚,还问我做什么?”
“我只知道你撒了谎,但不知道你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在我看来,狂信者都是疯子。而你这种听到神的声音的人,更是疯子中的疯子。理解疯子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但是了解疯子准备做什么,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眼帘垂下,蓝宝石般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些伤感。
淡唇微启,红润的脸庞上,似乎多了一份失落。
她在思索,她在权衡,她在纠结,她在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把心意传达出去,不知道该如何不让对方收到伤害。
至少,在魔女的眼里,圣女是这样的表现。而她在巴黎的宫廷之中学到了太多为人处世的技巧,她不觉得自己看错了圣女的表情。
直到圣女说出来了一句令魔女无法理解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
眉头紧蹙在一起,金色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那双闪动着什么的湛蓝眸子。一股错落感在魔女的心中升起,仿佛她以前关于贞德的信息都是错的,仿佛眼前的女性和她一样,圣女只不过是一个面具。
而圣女却避过了魔女的注视。
她看向窗外,看向繁华的街道,看向来来往往的凡人与恶魔,却始终没有把焦点落在某一个具体的点上,宛如看向地平线的尽头。
“我说……崇高的圣女大人,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手底下可以随意指挥的士兵吗?‘让我呆在艾璐蒂熙雅身边’?你直到你在说些什么吗?”
“我知道。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玛格丽特亲迟早会崩溃吧?就像吸血鬼一样。或许有强大的吸血鬼,能够在太阳底下活动一段时间。可那灼烧皮肤的痛苦、灵魂石化的恐惧,依然需要吸血鬼花很大的力气去克服。既然更加适合呆在黑夜之中,那么这座猩红堡垒就是非常合适的地点了。在这里,玛格丽特亲不需要活在过去,而是自由自在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在地狱中,在恶魔这个群体里,力量就是一切。只要有了力量,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嘶——”魔女深深地吸了口凉气,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惊讶于震怒。“所以,你打算做什么?把我拱手送给别人吗?”
“我是说,我想撮合你和艾璐蒂熙雅。虽然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是至少共同生活的话,要比我更加合适。虽然被你评价自我意识过剩,但是至少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
苍白无血的脸庞,似乎连最后一些生气都消失了。
瞳孔紧缩的双眸,好似处于极大的震怒之中。
穿着焦黑铠甲的柔弱身躯立刻站了起来,手中的书籍跌落在地上。在哐当一声巨响后,伴随着桌子的颤动,魔女的声音像是惊雷在房屋里炸裂,在空气之中回荡。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家伙,真的是让娜·达尔克吗?”
“当然,我就是我,不会是别人。”
“你这个样子,哪里还像是那个神的信徒!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段话,比任何异端都更加异端吗!”
“但是……我真的很想拯救你。”终于,圣女看向了魔女,宛若慈爱的万福童贞(圣母玛利亚),传递着足以融化一切敌意与拒绝的温柔。“至少……至少不让你再怎么死气沉沉,把那些深渊般的恶意、绝望与痛苦压抑在自己的心里。”
“拯救……?哈!你竟然还敢提拯救这个词?”魔女不怒反笑。“洛林的村姑,没有你的信仰,没有那个一直在你耳边说话的神,你能拯救得了谁?你谁都拯救不了!而你这个家伙,现在还自甘堕落,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我是你,我现在立刻用那个太阳长矛,让眼前这个完全没救了的女人灰飞烟灭,而不是说这种比异端更加异端的混账话!”
“我不觉得我的话有问题。就算真的触犯到了信条,我想主也一定会理解我的想法吧?我的嘴一直很笨,不怎么严谨。我以前也经常有这样的想法,主虽然会沉默一段时间,但都没有说我错了。”
“……你这家伙,脑子果然坏掉了吗?”
“没有哦?相反,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看着平静得仿佛无风的湖面的双眸,感受着其中无法理解的温柔,魔女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
如果她是查理,如果她得知了勃艮第俘虏了她的消息,她也一定会像历史上的查理那样,不仅没有任何可惜,反而拍手称快——在这个女人彻底疯狂之前,就直接被敌人杀死,实在是太好了。
可这样的感觉也仅仅持续了一瞬,就烟消云散了。
无论她说了什么,她都依然是那位圣女贞德。这份宁可成为异端也要展现慈爱的温柔绝不是假的,那比钢铁铸造的要塞还要坚定的决心也是真实的——不会有错的,圣女贞德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温柔到让人觉得疯了,一个慈爱到连恶魔都可以爱的女人。
深深地吸了口气,魔女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为什么?”魔女冰冷地问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