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的魅影舞动着跳下了舞台中心,湛蓝的赫米娅(仲夏夜之梦女主角,通常扮相为蓝色长裙)追寻着她的影子站上了零号位。家乡见到的第二个太阳升起来,看上去倒也和北京的无甚差异。九条奈美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用手遮住眼前的炽阳,在眼前投下一片斑驳的阴翳,看上去像是戴了个不大合适的眼罩。她的心情也与眼前一般,一片阴翳。
她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要再回到学校。对于她,上学的意义只是完成父母“在中国好好读书”的期望,她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可以聊天。有时候,她的一些话似乎会刺痛别人,她自己当然可以看出,但她总想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被刺痛的。本来,她已经快要摆脱那个无聊的地方了,但一次突如其来的……“穿越”?却把她又送回了高三,就在开始的那一天。
『起码换了个环境,也许会有新的朋友呢?』
“大概不会吧。他们都说我说话句句带刺。”九条奈美很沮丧地说着,也不管周围人的感观如何,她早已经对交朋友一事不抱期望了。
“她”倒还抱着希望,劝她:『万一呢?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也是有的。』
可“她”却默认了“句句带刺”。
九条奈美走进树荫底下,没有提包的那只手梳了梳头发。她刚起床,头发自然是乱的,可借宿别人家又不好唐突借用别人的梳子,加上时间比较紧,打理长发格外麻烦,她就拎上包直接跑出来了。希说有点文件要整理,要晚一点走,就让她一个人去了。
她思考了片刻,猛地问了“她”一句:「我说话真的带刺吗?」
“她”沉默片刻。每当“她”沉默,一般都是因为“她”觉得答案会伤到别人。
『其实几个月里是有改善的。』“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题外话是之前确实有这个情况。然后便是良久的沉默。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如果安慰,但其实奈美并不怎么伤心抑郁——她早习惯了,如果闲聊,那显然也不是场合,反而让气氛更加尴尬。
所以,在一片沉默的空气里,奈美踏上了音乃木阪前的石子路。她是从樱树林里的一条小路拐进的,因此嘈杂的氛围忽地笼罩了她。上学路上的学生三两成群,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趣闻,吵得路两边的樱花也都睡不住而摔了下来。
青春是块原料,迟早要制作成形。但在那之前,请享受原料的质朴静美吧。
奈美的所谓“青春期”很短,当然,是心理上的。事实上青春期的逆反心理从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即使她多么盼望这种心理。别的玉雕,总有一块静美的璞玉,可她只有一片贫瘠的矿场。
超群总要有代价,而代价可能是不对等的。
万幸的是,总算有人打破了尴尬,也不算太迟。希突然从前面的小道上窜了出来,后面还拉着一个黄色头发的混血女孩。那条小路明显更加靠近校门,因为希是在奈美前面窜出来的。之所以说是混血,是因为她比起东亚人来说明显过白的皮肤与东欧化的面部轮廓,奈美推测她是日俄混血。
而且她就是。
奈美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自己如此笃定女孩的身份,与她曾经很熟悉一般。然而她的确没有见过。准确来说,她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任何一个俄国人的身形,因此对一个日俄混血感到熟悉一定不会是正常的。
所以她贸然地去询问了女孩的姓名,即使她知道那是不礼貌的。
“绚濑绘里。”她这么答道,带着礼节性的微笑。似乎她从来就很熟悉这一套,或者说这个问题被问了太多次。
希在用眼神邀请她走过来,但她不想这么办。她本能地想离着这种未知的熟悉远一点——起码在现在。至于未来——谁在乎呢?
命运的钳子将她与她们焊在了一起,但起码在一开始她还是空旷的。孤独是创作最好的催化剂,虽然她不很享受,但比起莫名其妙的酒肉朋友,她还是更偏向于前者——最少空气不会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给你一刀。
伟大的卡夫卡享受着孤独,奈美自认没有如此高的境地,但她一个人写出的东西也确实水平都比较高。她并不享受孤独,但她享受孤独所带来的东西。
的确她想要朋友,但仅限于真的朋友。
因此她再没有和任何同学说过话,在与绚濑分别后,踏进教室门前。音乃木阪的班级数量很少,大概只有三个班。原因有可能是因为东京学生比较少,但更应该是经济不景气。不过倒有好处,楼道里不会像十几个班的时候那样吵闹,相对来说,班级越少应该是越安静的。
大概。
之所以不太肯定是因为奈美听到了楼道里震人的悲鸣。她看到有人倒了下去,好在及时被扶住,头没有磕到地面。伊是橙色头发,却并没有她刚去中国时看到的“杀马特”的即视感,甚至也不类于视觉系。伊的橙发鲜艳但自然,并没有人怀疑伊不是本来就有这橙发的。但伊看校服领结似乎是二年生,大概也不会再见,因此奈美没再多管,只就走进高三的教室。
高三有三个班,希和绘里都是高三生,但却和她非同班。希说她还有个矮个子的高三朋友,可她同样没碰到。她曾经期待着能碰到认识的人,但这显然是奢望。总之,九条奈美不得不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了,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
结果是不出意外的,在她“北海道,九条奈美,请多指教”的生硬介绍后,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课间和她搭话。不过奈美也乐得清净,毕竟她很多事情都没干完,没人打扰也好办。只是她注定不会清闲下来的。
“九条奈美……同学?”旁边一个女孩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构思。她一扭头,看见一双褐色的眼瞳。她记得女孩应该是叫郁子,这是她刚刚课上自我介绍的。
奈美歪歪头,似乎想问郁子她想干什么。
“咱们学校就要废校了……”郁子不无感伤地陈述着,便想起来之前几年在学校的日子,又忽然发现把奈美晾在面前确实不好,又补了一句,“明明九条你才刚来。”
“诶?我倒不在乎……”
『甚至巴不得快点废校……』奈美有些阴暗地想,『废校之后就能向希推掉学业了。』
郁子听了也不生气,只是说:“也对,九条你才刚来……”然后就被旁边人拽走了。周围传来“郁子你在和谁聊天呢?快来帮忙搬教材啦!”的声音。
奈美不很嫉妒,她没什么好嫉妒的。
即使她从没有过这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