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晚辈逃难而来,路过此地,实在饥饿难耐,不知可否讨口饭吃?”
乌有镇外缘,憔悴的年轻人搭讪。
老人慢慢走出来,一听,应该是觉得同病相连的缘故,忙道:“进来,进来。”
让出路来。
年轻人真的是饿极了,几口吞下一只馒头后,擦了擦嘴,才有空说话。“多谢老先生,晚辈是饿昏了头,失礼失礼。老先生,晚辈在路上听闻,这里的镇长正在招收青壮,果真确有其事?”
好心肠的老人打来一碗水,答道:“确有此事,老头子我也是其他地方投奔过来的,年轻人,你要是有心落户,那真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趁现在杨镇长还在造屋,你只要肯吃点苦头,连搭房子的功夫都免了。”
“有这等事?”
“那还用说,镇长是大善人呐!年轻人,还想过安生日子就乘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年轻人讶然:“吓,如今还能有安生日子?”
老人笑道:“这得多亏了山上的仙人咯。”
“仙人?”
“可不是仙人?偌大的山,一夜就拔起来了!洛河多长啊,都叫人家给倒干了!有这位在,凭它是哪一个妖魔鬼怪,都翻不起浪。”
“老人家,此话当真?!”这家伙像被吓到了。
老人与有荣焉,许是这些东西算他为数不多的消遣,只见他一拍大腿,言之凿凿,“那还有假?镇长亲口说的!”
年轻人告退,转身的一刹那,脸色铁青,他不是别人,正是那西山黑蛟“故土龙王”。
……
时间回到三天前。
三妖东山大宴,群妖毕集。虎狼吞咽生肉,牛鹿大嚼果蔬,密密麻麻化形完整不完整的妖怪像是红细胞一样,从幼期至成熟,兽头人身有之,人身兽脚有之,更有甚者,左右脑袋各半,半人半兽,使毕加索在此,必要画出比格尔尼卡更奇诡的绘卷。
不去看小妖闹闹嚷嚷混作一团,上首一处平台,白骨铺地,有化形完全的大妖,拎出几个鲜活人族,捏紧腰身钢牙一合,吞下人头,然后喝饮料一般从断口处挤出血浆来饮。
这种享受,独有这类大妖够格享用,人族之于妖族,犹如灵丹妙药之于人类。
更奢侈一些的,上首三妖王,不仅可饮人血,熊熊篝火上徐徐转动的烤人,背后风干状如饿鬼的腊人,都算是王者铺张开来的额外享受。
三妖王性格天差地别,对食物也各有所爱。
与蛇有亲的黑蛟就比较爱饮人血,吞咽咬断的头颅这项小游戏,在滚烫的鲜血激射而出前,极大的激发出这只长虫的兴趣。
食人最多的白虎则喜烤人,年龄越小肉质越嫩,烤出来的肉质就越鲜甜,虎是猫的近亲,天生有游戏之心,活生生的一个人在火舌中哀嚎惨叫,且由于从其之黑风,他大可以一边大嚼美味,一边余味盎然地扇风控火,确保食物不会烤焦。
三妖王中最特立独行的大概就是老辟邪了。然而其正义之心再炽烈,也不会制止食人行为的发生。老辟邪毕竟是认同自身为妖的事实的,既视己为妖,那么食人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天生的本性令他对煞邪不喜,因此祛除了人腥味的腊人就成了他的最爱。
“龙王当真不尝尝这烤制的美味?”白袍的少年人,从已无嘶吼声传出的烤架上,撕下一节臂膀,在黑袍中年文士眼前晃荡。
“哎呀哎呀……”阴邪的中年人扬起一张笑脸,“多谢虎王盛情,只可惜在下实在是独钟于此……”他捏扁一只易拉罐一样,在阵阵骨骼断裂声中捏扁了一位青年。在挤出温滑的鲜血后,中年人喉头耸动,接着抛开废弃的纸团一样,把那张薄薄的人皮揉作一团,中年人脚下,这样的人皮已经有不少了。
这黑蛟的姿态摆的极低,却毫无窘迫感,在这个中年人脸上你找不到除愉悦之外的第二种情绪。
白虎少年也因此没有胜利者的姿态,他冷哼一声,闷闷啃了一只大腿,“那倒是可惜了,我原本倒觉得龙王亲爱,现在看来……却是浪费龙王那一枚得天独厚的虎头。”
中年文士仍只是笑,不以为然,仿佛除去这一种情绪再无其他。
这时候,一旁默默饮食的辟邪王有些厌烦,与其在这里开这种不知所谓的宴会,他更情愿在大日下锻炼他的神圣。“两位,认亲就该挑一个月朗风清的良辰吉日,现在还请打住,想必虎王邀约,可不仅仅是消遣我等吧,否则我倒要疑心虎王是何居心了。”
“哈哈哈哈,引圣大王说笑了……”年轻的虎王大笑,震翻了几只远处嬉戏的幼崽。
“你们且看,”少年长袖一甩,一幅三山道图出现,“这是我等所有之地,此三山皆为灵气浓郁的灵山,在这样的福地修行,其中造化想必无需小王多言,然而你们再看……”
三山图中央的空缺处显露出一座高山,对比之下,其余三山仿佛劣质的玩具。
少年人眼中流露出霸者的强欲,他的目光穿透重隔的山峦,一直投射至那座其为之朝思暮想的神秀之山。
“……那可真是个好地方啊。”似乎是过头的专注,少年人近乎呢喃般梦呓,可是不管是狡猾的老蛟还是高傲的辟邪,不由自主地却被牵动了心神。
妖族的宿命,铭刻在其灵魂深处的印记,就是“更进一步。”
既为妖来,闻道的梦便根深蒂固。
妖与人不同,人族窃智,天生开化,可也因此失去了变强的根本,一只野兽想要成为一个妖,首先就要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开化的过程演化在求知的旅途中,想要具备与人无异的灵智,必定先要看见“道”的真实。
闻“道”的生灵,称为“知者”,这,也是一个人类欲要强大的必经之路,顾否是这样,老许是这样,远在朝野手眼通天的修士们全然如此。龟牛山小道士们就在“闻道”的途中。
除去人类以外,任何种族的“知者”会天性的仇视人类。
人类是远古的窃贼。
只有“闻道”以后才能获得的灵智和道体,唯有人类生而有之。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大多数人类也因此失去“更进一步”的欲求,人类中的“知者”万不存一。可若因此觉得人族吃亏,未免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保送和通过高考的大学之旅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于是人族便成为其余百族天然的最爱美食,原因也许荒诞,可是对“人”这种生而有之的妒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话说回来,这三妖王无疑是闻道的知者,谁也无法忽视老许给予顾否的瑰宝——龟牛山的诱惑。
这不仅仅是贪欲而已,这是求道的争执。龟牛山,是这样三位伴其而生的知者求索大道的灵魂,可以说只要他们生命犹存,他们便不会放弃对那座神山的狂热追求。
有了共同的目标,接下来的交流再无阻碍,不一会,一个欲要瓜分龟牛山的联盟就此诞生。
然而,就如顾否能轻易感知他们的存在一般,三妖王同样也得出龟牛山有异人的结论,那种冥冥然洞彻玄霄的气势浑然山间,
——可是“道”在那里。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从来不是可笑的行为。况且在三妖目中,顾否仍是笼于云雾里的谜团,或许确实屹立于山巅,然亦有只是略胜一筹的可能,只要有可能,这三位知者便不会放手,这是来自本源的诉求。
就如初代妖圣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就这样,最能言善辩,巧色辞令的故土龙王,背负着两位道友的厚望,收起阴邪妖冶的姿态,着一身士子破旧青衫,往赴乌有镇,要去打听顾否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