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三!木桃!搭把手。”时年六十又七的张徒令张老先生喊。
乌有镇紧倚龟牛山,无论白天黑夜,半空总云遮雾绕。日光下小镇犹在梦中幻境,因为镇的外围常有妖精怪兽骚扰,便划分出来很显眼的隔离地带,光秃的像人到中年地中海的一圈。
张徒令捻黑白子在手,占据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观全局,在他的指挥下,有一队青壮把着铁锹埋挖。
老先生一见两人下了石牛便招呼起来,亲切里捎着憧憬。“顾道长果真神人。这样真就解了燃眉之急了。掌心雷,掌心雷,当真没弱了个雷字——你们这是送雷来?”
“对呀!前两天镇长给观主报喜,观主高兴坏了。这不,马不停蹄地送来了呢。”张乙三应道,说到后头,促狭一笑。张木桃果然懂了,“是呀是呀!您老瞧着吧,这回比上次还多呢。”
张徒令心里乐疯了,明明早就急不可耐,而又顾忌在小辈前的形状。孰不知他越装模作样故作姿态的捻须,气就喘的越粗,一张肥猫脸涨得发红。
“雷呢?雷呢?”张徒令颤声。
张乙三笑,掏出纳袋——来源自顾否,顾先生当时料想应是有的——“这呢,少不了。”递了出去。
那东西丹药形状,其成分按是该划入人们称之为“炸药”行列——这是当时顾先生料想……有的,总之效用极佳。讲到这里,不禁感慨顾先生法术实在方便。
张徒令一看就叫了出来,“怎生这般的少!”他大概是忘了还捻了须的,惊讶时动作很大,于是那平日引以为傲的长须便断了几根,“嘶”了出来。
张乙三到底憋不住了,怪笑而且挤眉弄眼。“木桃,木桃,是我不好,先生当时讲的孟氏‘捻断几根髭‘我如今忘了,你给说说,说说。”
张木桃也笑,哼哼有声,直摆手。
“啊呀,我真是好笨,记不得了,记不得了。你看,先生在呢!你问他,问他……嗤,哈,噗呀……”
张先生那个气呦,看样子这些臭小子是忘了在书塾的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了——张老先生无心讲学,撸起袖子露出健美的臂膀,“给你们十个胆,挤兑起我来……站住!”
石牛之首三尺地上,微风阵起,忽然又显出四人身影,当头的正是顾否,身上穿见丹青绒毛制成的青墨袍子,那是仓秋定下的,独属于龟牛观的服饰。等到丹青绒毛集够,小观主有闲,丹青袍就成为制服了。
张徒令于是便尴尬,两个小的简直笑出胃病“观主,先生要抽我们呢,”他们躲到顾否背后探出脑袋,“真是吓死人。”这情形,再没有比教书匠收拾捣蛋鬼,不幸撞见护犊子的家长,更为贴切的了。
张先生抖落长袖,上下唇翕动,却讷讷说不出话。顾否算是一个厚道人,半月朝夕相处,他自然知道这俩小鬼头是是怎么个玩意儿,他从杨采风手里取来纳袋,然后抬手给两个捣蛋鬼一人来了一下,骂道:“光顾着吃,这半袋丢观里供祖师爷?”
瞥见张徒令胖脸稍霁,顾否便乐得干这份差事,他于是说教了几句,赶他们回去,回过头就称赞张徒令埋雷埋的妙绝,微微焦熟的野味喷香。
这其实是很有些违心的。
从诸少年有能力下山起,顾否就给他们分了组,为的是减少四野精怪造成的伤亡。后来弄出“掌心雷”,他们的岗位就改了快递员,每天送完雷就在愈来愈大的镇里巡检,其实哪里有那么多化了形藏于人群的妖怪,这下好了,乘着白天不做课业,每次巡检倒是消遣。
张徒令是开书塾的唯一的人,任命他埋雷并非他有一套排兵布阵的底子,而是无有镇属他下棋最好。
“哪里、哪里,观主谬赞了,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张徒令看来很受用,不慌不忙摆出谦态,似乎有了些他过去见过那些大家们宠辱不惊的风范。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是张徒令埋雷杀怪的主旨。
张徒令截止今日共指挥作业三次,第一次“虚则实之”用棋盘白龙,第二次“实则虚之”拿棋盘黑龙摆阵,虽然“掌心雷”是出自顾否的良品,却仍有漏网之鱼。
第三次张徒令觉得悟了,他黑龙白龙纠缠共生,堪堪把整个隔离带埋满灌注顾否仙家法力的雷珠,结果甚是可喜可贺,当天乌有镇人或多或少都分到几天份的野食。
顾否悄悄扫了一眼,见众青壮挖坑情形,毫无疑问又是落了满子,想来这棋道圣手是尝到了甜头,于是大观主隈藏夷屑,很虚伪地笑眯眯夸赞几句,“善,善,实则虚之,虚则……”
不提这边的互捧臭脚,这些措施是卓有成效的。单凭一观道士守不住四面来风的古镇,但是顾否取巧盗版的炸药却可以。这几天死人渐渐下去了,周遭幸存的生人大部分也晓得这里有一座仙人镇守的古镇,返灵之后,这在洛河地界是独一份的。
张木桃,张乙三被斥退,其实这俩人精当然明白观主的苦心孤诣,再考虑到晚上枯燥的修行,哪里舍得短短白日里的消遣而回山呢?如狐兔般,他们悄悄穿行遁走,早就蠢蠢欲动的杨采风和他们一拍即合,趁着大人扯皮的劲,五个人都溜了去。
当是时,张乙三,张木桃,张德盼,张柔,再捎上个神出鬼没的杨采风,须知人一多就容易起事端。大约是日日赏玩,哪怕人口日多的乌有镇在老杨这个包工头领头下月异日新,他们也是有些玩腻了。
“天天这么转,太没意思。”张德盼摸着肚皮叹了口气。
张柔很不屑地鄙夷一番胖子的一腹软肉,却很配合的提议:“那怎么办,难不成出镇子玩?”
张木桃、张乙三向来统一战线,狠狠鄙夷地刮了眼张柔浑身的筋肉,表示瞧不起筋肉妖人的无脑。
“观主说了,镇子外头藏满妖怪,我们这半桶水的道行,出去就是给它们打牙祭的,这么急着送死,你是白痴吗?”这是张乙三。
“镇里人讲了,现在还在镇子外面,不是犯了错的罪人就是无家的流民,你好端端地要跑出去,门卫那关你过的了嘛,请你动点脑子。”这是张木桃。
杨采风立在一边捏着辫子,她压根没听进去张乙三两个的话,张柔似乎提醒了她,“没错!我决定了,我们就出镇子去!”
张木桃痴了,“出了事怎么办……”
张乙三惊了,“回不来怎么办……”
杨采风敲定主意,神秘笑道:“你们放心吧,我们去的地方观主知道了,也绝不会责怪。”
“啊,是哪里?”
“仓秋小观主的家。”
“啊?小观主的屋子?”“噢!小观主的屋子!”张木桃张乙三对视一眼,有点茫茫然念叨。
……
于是众人就在这里了。
地方确实是仓秋在镇东的屋子,大开院宅子,对东湖而立。可惜五个人所在是仓秋宅院稍北的一处灌木丛中,而且屏息静气,施展起学自老龟绿豆的王八功法。
他们悄悄的,竭力隐蔽身形,其实是在躲着什么,或者换一种说法,他们在盯梢。
在灌木丛开外顶多六丈处,明晃晃立着一队人马。
说是人马,其实只像人,算不得人。
这是一队精怪。两位白脸书生,长衫白褂士子服下露出盘着饼似的蛇尾。一位人高马大,只可惜生了只毛茸茸大猫脸。还有一位呢,倒是常人打扮,只是身上金光闪闪的甲衣够令人汗颜。
“我们怎么办,逃吗?还是……”杨采风合上借以窥视的灌木缝隙,回过头小声征求意见,许是声音太小的缘故,听上去有点儿颤。
“不行的!”张德盼拼命挥手,眼部只看得见一条肉隙,“他们在说话!我们打了这么久妖怪,哪一次碰见说人话的了?这些家伙连掌心雷也炸不死,趁他们没发现我们快跑吧!”
“晚了,已经逃不掉了……”张乙三、张木桃一脸死灰,听见胖子激动下弄出的声响,恨铁不成钢。
接下来就是很俗套的追击戏码。
缩在东湖的四位不愧是化形的大妖,轻轻松松就堵的五人五路可逃,其中一位白衣秀士,人脸吐出分叉的长舌“嘶嘶”作响,他并不急着杀,反而很正经地对另外两位友军说出自己的发现,好像并不担心五个人类小孩逃走。
“就是这种人类,对,没错,这样青墨色外皮的……”
“嘶~有鸟儿的可爱气息……”另一个陶醉的吸了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