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要是那无名的身影是传说中的魔王,那么它所遗留下的这团火焰则毫无疑问的就是魔王的遗产。我能感受到,游走于体内的灰黑气息正在渴求着它,灰黑色的气息是源自灵魂的力量,那么这金色火焰或许就是它灵魂力量的结晶。
并没有什么证据,只是单纯直觉让我这么觉得,但时间已经证明了这不讲道理直觉的正确性。所以我相信它。但这也不代表我打算吸收这团火焰。虽然直觉告诉我吸收了这团火焰会对灰色气息有所帮助,但考虑到它原本的主人应该是从墙后来的可能性,把它交给耀鸽之心是更好的选择。
毕竟凭他的知识储备应该能在上面挖出更多的价值。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转身将火焰抛在身后,开始在废墟之中搜寻耀鸽。或许是那些白雾的影响,耀鸽之心仍是没有恢复对缓冲区的控制,象征着数据链接中断的刺目红色纹路如同血管一般在缓冲区的墙壁之上分布着。
这些白雾的作用或许不仅限于我见到的那些,内置的损失控制程序并没有受到影响,破损的设施开始溶解,从深处涌出的银白色纳米物质已经开始修补进程,然而耀鸽之心的通讯仍是没有接通进来,或者说一开始就被切断了。
因为那些用于防御的设施并没有启动的迹象,损毁的设施几乎都是用于封锁墙的支撑框架,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那一头炸开了,连带着把这边的设施也摧毁了。
这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发生的事情,快到连防御设施来不及进行反应就被压制了。对于这座城市的运行机制我并不了解,但就现场来说,我所能联想到的情况就是这样。
会是那个家伙干的吗?手脚并用的越过那些正在溶解的设施,我开始留意起那些尚未被修复程序波及的设施,试图在上面寻找诸如雷电或是爪子撕裂的痕迹。
然而很遗憾,直到我走进最接近墙的最后一扇隔离门,除了墙上那个填充着近乎实体一般粘稠白雾的大洞和瘫倒在一旁不省人事的耀鸽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越是接近墙上的那个破洞,结构的破损就越是呈现出腐蚀的姿态,就结果来看,是从中喷涌而出的白雾将缓冲区变成了这幅模样,但不合理的是,为什么现在白雾又停止了喷涌,是因为我击败了它吗?而耀鸽又怎么会昏迷在这里。
但现在并不是深究的时候,虽然白雾对我的身体并没有损伤,但不能保证它对耀鸽的身体也没有影响,而且耀鸽本身的状况也不太正常,我走过去将她背了起来。
虽然背上的她仍能感受到温度心跳之类的生理体征,但直觉却产生了她仍在远方的感觉,而这份距离感指向的尽头正是那个充满了白雾的洞口。
那之后就是外面的世界吗?那个家伙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吗?外面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就像是链式反应一般在脑内膨胀了起来,就算我不是个热爱冒险的人,此刻看到那个未知的洞口仍是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想要进去探索一番的念头。
好在,残余的理智让我分清了事情的轻重。救治耀鸽的优先度在探索墙外世界之上。
因为背负着耀鸽的关系,返回出口消耗了更多的时间,等我走出缓冲区大门的时候,城市之中计时系统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二时的位置,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但现在的状况却并不允许我这么做了,在我踏出缓冲区的瞬间,钢铁的地面立刻融化了开来,承载着耀鸽之心影像的显示屏从里面升了起来,同时还有一个像是透明棺材似的容器。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监控记录显示在你进去之中,整个第一缓冲区就脱离了安全代理机关的控制,”屏幕之中的耀鸽之心注意到了我服装的破损和背上的耀鸽,“发生了战斗吗?她受伤了?你呢?需要医疗支援吗?”
“耀鸽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在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意识了,”我打开盖子把背后的耀鸽放了进去,虽然看着像棺材但这东西本质上却是个医疗仓,在练习剑技的时候我也用过很大次了,“我的话暂时还不需要,里面的情况挺复杂的,边走边说吧。”
“行吧,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屏幕之中的她点了点头,控制着从地面涌出的银色物质将我们包裹起来融入了地面之中。
约莫几分钟后,我们出现在了耀鸽的房间之中,原本富有生活气息的小房间已经被从地板上钻出的各种医疗器械改造成了疑似改造人制造中心一样的诡异空间,耀鸽之心正在为耀鸽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测,而我也在她的强硬要求下躺进了另一个医疗仓之中进行简单的医疗处理。
关于缓冲区内的情况在来这里的途中我已经跟她说明了,在听到从墙出现的孔洞之中泄露出的白雾对设施的腐蚀作用之后,她就变成了这副南丁格尔一般的模样。
你有病,必须救治.jpg
自从失去身体之后,耀鸽之心对于维护我和耀鸽的身体健康便有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完全依照身体情况定制的饮食计划,而据耀鸽所说,她之前还看到了耀鸽之心培育的器官库存,从内脏到尾巴,一应俱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听着挺吓人的。
不过,只有失去之后才会愈发珍惜,她的态度也不是不能理解。
约莫两分钟后,后背的灼伤已经修复完毕,伴随着微波炉加热结束般的清脆声音,我爬出了医疗仓。
“耀鸽的情况怎么样?”我走进卫生间打开莲蓬头开始冲洗粘附在身上的修复液,这也是我不喜欢用医疗仓的原因之一,虽然修复液的效果非常好,但是,非常的难洗,身上的还好说,黏在耳朵和尾巴上的,凝胶态修复液和毛发混在一起的效果,简直一言难尽,“白雾对她的身体有影响吗?”
“白雾对她体内的软组织有着一定的侵蚀作用,但这并不是她昏迷的主要原因,”在喷头的水声干扰下,耀鸽之心的电子音听起来有些潮湿,“你是对的,她的灵魂并不在这里。”
“在墙的另一侧吗?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我关闭水龙头,拿起放置在洗手台上的洗发水。是我并不熟悉的牌子,味道倒是很好闻,和耀鸽之心合成的单纯以清洁为目的洗涤剂不同,我挤出一点,随着手指的揉搓,散发着好闻味道的细腻泡沫逐渐在头上扩散了开来。不知为何,有些怀念。
等她回来,问她要一些吧?
“临时制造的机器人已经从缓冲区取出了你说的那团火焰,逆向解析已经开始了,应该不需要几天就能还原出墙外世界的参数了,安全代理机关也在针对白雾生成防御设施,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探索墙外世界了,”耀鸽之心的声音有些苦涩,“希望耀她能撑到那个时候。”
“你觉得她能撑到吗?”我再度开启水龙头,水流冲散泡沫,清爽的感觉取代了修复液带来的阻塞感。
耀鸽之心没有回答。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我擦干身子走出浴室,将脱在一旁的衣服再一件件穿回去,“让我去吧,虽然不一定能救回她,但只是在这里等待是不行的。”
“你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耀鸽之心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是没有必要,但是可以做,”我将带鞘的黑刃卡到风衣的腰间,“虽然不知道耀鸽是怎么看待我的,但在我看来,她就是我的朋友。先前的事就不提了,现在明明已经有了足以拯救她的力量却只是看着,任由悲剧发生,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再发生。”
“但在末世之中,悲剧才是主流,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什么的。”耀鸽之心叹了口气,“这句话的含义,你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但至少,我可以改变自己。”我拿起白色的颈环扣在了脖子之上,“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我知道,自己讨厌的人是什么模样。”
“过去我莫得选择,但现在,我不想再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了。”我走出耀鸽的房间向缓冲区走去。
“每个人都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但结果呢,最终他们都成为了自己所讨厌的人,”耀鸽之心的声音从尚未闭合的门缝之中传了出来。“你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吗,G3?”
“未来的事情,没人会清楚,但只是因为可能会被时间扭曲自己的形状就放弃抵抗的话…”
“那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寄希望于自己的那些人来说,都太残忍了。”
“成为别人的希望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是很清楚的,总有一天我会失去这样的欲望,那么,不趁现在的话,以后等这颗心冷却了就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吧。”
“毕竟,比起后悔为什么去做了那件事,后悔为什么没去做的滋味更难受吧…”
简单的收拾了一些应急药品之后,我离开居住区进入了缓冲区之中。
缓冲区之中的数据链接仍是没有恢复,暗红色的光纹放射出的光芒隐约点亮了黑暗,自主修复程序与白雾的侵蚀似乎陷入了一个较稳定的拮抗状态,一连串逐渐缩小的腐蚀空洞从墙上的洞延伸至了我身前的最外层隔离门之上。
人工穹顶模拟的残阳透过缓冲区的大门照射了进来,在暗红色的空间之中留下一道狭窄的光路,给人一种进去了就回不来的感觉。
不过,没准真的回不来也说不定。耀鸽之心说的没错,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是有限的。是因为获得力量之后过于得意忘形了吗?我想应该不是的。
越是深入,白雾的浓度就越高,等到走到墙上的那个洞口处的时候,地面之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每一步都会带起一股向上翻腾的白雾。
紧张,恐惧,激动,这些负面情绪理应产生并促使我产生回头的念头,然而,自从那天开始,我就已经失去对这些负面情绪的响应了。但就结果来说,似乎还不赖,若非如此,那日我绝不会有踏入那扇安全门的勇气,也不会站在这里准备孤身前往墙外寻回耀鸽。
并非是出于什么崇高的念头,只是单纯因为无法感到恐惧而又幸运的获得了足以改变现状的力量,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但想要救出耀鸽的这份感情也绝不是虚假的,如果换了另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流落异界,我自认不会这么果断,大概会做出像耀鸽之心那样的决定吧,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施以援手。
但实际上,即使在这里一起生活了一百天,除了吃饭的时候会见面聊上几句,除此之外我和耀鸽也没有其他的交集了,朋友什么的,没准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样,我终究还是踏入了充斥着白雾的空洞之中。
刚开始走的时候还能在雾的边缘窥见洞穴的形状,但很快,愈发浓稠起来的白雾就淹没了洞穴的外廓,为了避免迷失,我一手扶着墙壁一边缓缓前行,在不知道这样前行了多久之后,手上岩石的触感突然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一片极度空旷的黑暗空间,与先前那无名身影战斗时的场景极度相似,地面上同样是一层像是白雾凝成地板,只是比起那时的空间,这里的空间没有了周围的白雾,只是一片空虚的黑罢了,一扇黑白的雾门就这么孤零零的立在我身前约几十米的位置。
直觉之中,耀鸽的气息前所未有的强烈了起来。
门后应该就是墙外的世界了,然而,就在我准备踏入雾门的时候,从身后传来的一股像是金属的轮胎在地面上滚动的奇怪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不过,直觉并没传来危险的信号,所以我仅是转过了身,并没有拔刀。
事实也确实如此,从白雾之中驶出的是一个看起来饱经风霜的金属小车,看起来随时可能会散架的样子,立在最上方时不时花屏几下的显示器之中的人影说明了直觉感受不到危险的原因。
是耀鸽之心。
对于缓冲区的数据链接已经恢复了?但这里貌似已经不是缓冲区了,而且看小车的样子,对抗白雾侵蚀的技术也还没有完成,她来这里干什么?
“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吃惊的样子,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来吗?”屏幕之中的耀鸽之心挑了挑眉,画面的抖动更加严重了。
“你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境地应该不只是为了看我吃惊的样子吧?”我走近小车,扶正已经摇摇欲坠的显示器,“真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说服自己来这种地方送死的。”
作为数据文件来说,耀鸽之心的意识是可以备份的,但备份与复制又是另一回事了,作为碳基生命的我大概永远都无法理解将自我意识复制并灌注入小车开到这种充斥着对其本身有着强腐蚀作用气体的环境之中需要何等程度的觉悟。
毕竟就结果来说,这和自杀没什么两样。
“对于我们轮回者来说,意识的唯一性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耀鸽之心笑了笑,“当然生命也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正的死亡才是我们所追求的东西,比起留在塔里的我,会死在这里的我反而是更幸运的也说不定。”
“嘛,时间不多了,我就不废话了,G3,这就是我最后的波纹了!”
我抬起头,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上面并没有什么石板掉下来,耀鸽之心的小车也没有发出金色的波纹,唯一的变化只是小车的四面像是圣衣箱子一样展开了,露出了放在内部的一个黑色长匣。
“这是?”我开启了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把带鞘直刀,与黑刃相比,它要稍微短上一些。
“用你留在缓冲区的火焰其中一部分临时打造出的武器,因为时间关系就套用了你常用那把刀的形状,应该不会不习惯。”耀鸽之心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按照对那火焰的反向解析,墙对面的世界主要能量体系应该是灵魂,如果遇到黑刃无法处理的对手,就换上这把刀刃吧。”
“按照设计理念,握着它的时候你可以引发雷暴或者狂风,但就实际结果来说,所能引发的只有雷暴而已,而且使用这种技巧之后,剑身会进入不稳定状态需要大概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才能完全恢复,虽然后续引发的雷暴会更加强大,但冷却时间也会相应延长,而累积到第三次后,不稳定效应诱发的强大雷暴就足以摧毁一切,包括这柄剑本身。”
“总之是留着当二十四小时一次的法术发射器,还是当三联装的一次性炸弹就由你自己选择了,”耀鸽之心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说了这么多,这临时的躯体差不多也要到极限了,怎么说呢,再度行走在地面之上,即使是靠轮子也是快乐的啊。”
“那么,再见了G3,在这轮回之中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另外,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所以他每一步都必须求稳,尽管那些担子基本大半都是自找的。”
“有些东西,确实是当[数据删除]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可惜我这个旁观者已经回不去了,所以,希望你…可以…帮帮他…”
显示器的屏幕熄灭了。侵蚀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小车的框架之上蔓延了开来,看着小车的残骸逐渐破碎沙化完全消失在白雾之中后,我拿起第二把刀别在另一侧走进了雾门之中。
现在,必须活着回来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同时,我也回想起来了,目睹他人的死亡,是何等无力的一件事情。
那天,耀鸽之心看着我被白姬贯穿心脏也是这种感觉吗?
那天晚上,躺在山脚破损变形轿车里,感受保护着自己的双亲的体温逐渐冰冷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难以言表的黑暗包裹了我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