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的景色再度陌生了起来。
刚才四周的环境还是一片黑暗的虚无空间,现在却是躺在了一个像是由木板打造的容器之中,映入眼帘的是被四周发黑木板割裂成矩形的灰暗天空,以及浓密的云层完全遮盖了天空,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直起身子观察了一下周围。
先前的木质容器其实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从我观察到的外形和搭在边上的盖子来看,这东西确实是棺材没错了。而这里,多半是个坟地,而且从边上土坡杂草从里只露出上半部分杂乱排布着的墓碑来看,这里多半是接近乱葬岗性质而并非是公墓的存在。
破败,幽暗,压抑,这就是我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
这个坟地的位置看起来是在山谷之中,看起来与墙壁材质相同的石壁将前路收束成了一条有些弯折的小道,而在小道的尽头,有扇像是由粗糙磨制石砖堆砌而成的拱门,同样也是一副饱经风霜的破败模样。
很难想象在这一百天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把现代都市变成眼前这种中世纪废墟一般的景象,而更难想象的,是在这种状况下,究竟会有多少幸存者。
不只天空是灰蒙蒙的,就连呼吸的空气也是带着灰尘的样子,隐约带着些燃尽的气息,或许用灰烬来形容更加合适,这或许是我主观臆断,眼前的这个世界,完全无法承载世界这个词语的重量,只是一片已经不知道不知道被焚烧了多少次的,世界的灰烬罢了。
我感受不到,空气之中没有生命的气息,也没有死亡的气息,有的只是那股似乎仍不放弃挣扎,散发着余温却又只能走向冷寂的复杂味道。
但也拜此所赐,耀鸽留下的痕迹就像是雪地里的脚印一样明显。
我踏出棺材,掸去落在风衣与头发之上的灰烬,确认过两把刀和装着药品的小包还老老实实挂在腰上之后,我用手指绕起几束头发轻嗅了一下,将这个气味记了下来。
自从身体的种族变成犬妖之后,我的嗅觉便异常的灵敏了起来,而在黑色气息催化过这具身体之后,这份力量也并没有消失,反而有所增长了。
这里的增长并不是指精度或者是对气味残留时间更大程度的追溯能力,而是更加便利,或者说往着更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在我精力足够集中,并且气味的痕迹足够信息的时候,嗅觉所能反馈而来便不仅局限于气味的踪迹这样单调的信息,而是一段影像,关于我所要追踪的目标留下气味时所发生的影像。我称之为气味影像。
在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注意力,总是会在城市里的各个地方看到耀鸽和自己曾经留下的气味影像。
听起来有种已经从天赋转变成异能的感觉,但按耀鸽之心的说法,这种转变反而才是正常的,由于lcl的注入,末日系统脱离控制开始依照人们的潜意识干预现实,拜此所赐,末日因子进一步活化,响应人心的能力进一步强化。气味追迹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找到目标,而末日因子在这个目标的前提下增幅了“追迹”这个动作所带来的效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颇有灵气复苏的既视感。
但又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灵气增幅能力,末日因子增幅心理,人或许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被人冒犯之后,哪怕是嘴上说着没关系无所谓,谁又知道内心深处涌动着的暗流究竟有多汹涌呢?那些从凡人之中脱颖而出的英雄,他们的形象越是光辉,隐藏其后的黑暗便越是深邃。他们的强大的源自内心的强大,源自对于内心阴暗面的收束,谁又知道白日里帮助村民跑腿的勇者夜晚在梦中会不会咒骂村民的愚昧呢?为什么能看的更长远一些,他积攒力量讨伐魔王不正是为了他们村民吗?为什么不理解呢?要是用武力压制这个村子作为据点,讨伐魔王的进程会不会快上一些呢?
诸如此类的念头,无论是勇者还是寻常人类都是拥有的。而区别在于,勇者之所以会成为勇者,是因为他会在在第二天仍是热情满满的帮助并希望以此说服村民。
只是,可曾想象过?要是有一天,勇者将那些小想法转变为了现实呢?那便是堕落。
自古以来的神话传说已经说明了英雄堕落带来的伤害,而比这更可怕的是,如果末日因子进一步活化下去,响应内心欲望而产生的力量会将所有人都催化成“英雄”,而后,与这份滋生的力量伴生的,被末日因子放大的暗面又会成为他们腐化的根源。或许会有人能够抵挡住诱惑,成为真正的英雄。但当英雄的力量与凡人别无二致,甚至还远弱与……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我不知道,也不愿继续想下去,正如耀鸽之心所说,一个人的力量是极为有限的,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在自己的内心变质之前,尽可能的抓住自己所珍视的东西罢了。
白雾逐渐升起,将四周的景象遮蔽了起来,仅剩下以我为中心的约莫十米范围的圆尚能视物。这是仅有我能看到的景象,同时也是一个暗示性质的小技巧,通过白雾来收束自己感知的范围可以加快资讯处理的速度,让影像加速出现。
虽然这种强行解释的方法听起来有些蠢,但在这种响应内心的末日之中反而才是真实,连自己都无法欺骗的话,又怎么能欺骗末日因子呢。只是我担心这样下去自己早晚要成为臆想症患者。
约莫几分钟后,身后的白雾搅动了起来。
我转过身,正好看到白雾凝成的耀鸽身影一脸茫然的从我之前躺着的棺材之中起身的景象。末日之中的任何巧合都是有缘由的,这个棺材或许就是连接城市与这个世界的门扉也说不定,不过现在也不是验证的时候。
我收敛心神,默默的看着有着一双鸽子翅膀的幼女从棺材中爬了出来,在短暂的呆滞之后,她的表情历经吃惊,苦恼,委屈之后终于回归了镇静。
接下来,她拿出了像是通讯器一样的东西摆弄了几下,大概是想要联系耀鸽之心。
不过,看她之后一脸失落的把东西收回去蹲回棺材里的样子,应该是失败了。
怎么说呢,虽然这种时候并不太合适,但我真的好想笑,这幅一脸委屈,却又强撑着不哭出来的模样。
真是太棒了…
又过了几分钟后,她大概是下定了决心,转过身子,从兜里拿出笔趴在棺材里写了些什么东西之后,扑棱着背后那对小翅膀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向着那扇拱门走了过去。
我正打算走近一些看清她所涂抹的内容的时候,已经走出一些距离的她的身影突然消散了,而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道她的身影从棺材之中走了出来。
与先前相比,她的身上的衣服显得更凌乱了一些,白色的外套与长发沾染上了些黑色的灰烬,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尚未理清思路之前,出现的第二个耀鸽在棺材板之中刻画了一些东西之后也消散在了白雾之中。
紧接着,便是第三个耀鸽的身影出现了,这一次,她是从白雾的另一端出现的。
与前两个相比,这次的她看起来要接地气的许多,一身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黑袍取代了她身上那件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滑落的白大褂,透过长袍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她左右大腿上绑着的皮质刀鞘。
随着她的接近,我隐约听到了她穿着的皮靴与黑色地面上碎石的摩擦声。
“今天已经是我来到墙外世界的第三天了,这里的环境很恶劣,不过倒是有很多幸存者,都是一群很善良的人,如果不是他们的话,我昨天就要被那条大蜥蜴吃掉了。”她俯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本像是由兽皮装订而成的小册子,蹲在棺材之前一边涂抹着一边自言自语着,“不过我并没有跟他们说城市的事,他们问我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撒了个谎,说自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也不怀疑,还安慰我早晚会想起来的。”
“嘿嘿嘿,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呢…”
“感觉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多的人了,稍微有点不习惯呢,真想让另一个我和G3也来看看,这么多的人,就算是G3也一定能找到合得来的人吧,有朋友的话,她应该就不会看起来这么悲伤了吧…”
“明明有那么可爱的尾巴和耳朵,脸上的表情却那么悲伤,看起来好像随时就会被世界淹没一样,反正这里另一个我也听不到,也不存在打小报告的可能,我就直说吧,哈哈,”她敲了几下笔,背后的翅膀不安分的扑腾了几下,“我很害怕,害怕到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G3,听另一个我说,她是为了救我才会踏入安全代理机关之中的,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卷入他和白姬的战斗之中,最后受了那样的伤…”
“我很害怕,醒来的时候,看着她胸口那个伤口,我害怕她就这样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她这样做的,我和她只是网友的关系而已,她却…每次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那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就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甚至还产生过,她要是就这么一直睡着该多好,这样卑劣的念头…”
“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救下我们的呢?我不止一次问过另一个我,然而就算是经历过无数轮回的她也表示不明白。”
“她说你就像是一个活着的执念,没有梦想,没有自己的欲望,甚至没有厌恶的东西,全凭借这股扭曲的执念才能支撑起自己的身形…”
“这很可怕,也很可悲,只是这样活着的话,那也太悲伤了不是吗?”
如果只是这样,那确实是很悲伤。这就是她们对我的看法吗…
那么这倒是能解释耀鸽为什么总是泡在缓冲区之中了,她或许并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那么热爱工作,只是因为为了避开我才待在那里。
我自觉自己并非是如此扭曲的存在,但仔细一想,我也确实无法反驳,我的生活确实也是如此。只是单纯凭着自己那单方面的意愿生活,这又和执念有什么不同呢?
“但我不这么觉得,”耀鸽的影像突然合上小册子如此说道,“我认为,有着赌上自己生命去拯救他人觉悟的人,才不可能会是什么偏执的执念,只是城市的环境太过于压抑罢了。”
“无法意识到自己施恩重量的人与无法回报这份恩情的人是注定无法成为朋友的。”
“如果是一个合适的环境,如果不是我,而是更加普通的人的话,你一定能交到朋友的吧?如果是一个更加正常的世界,你一定也会更加轻松的吧!”
“维持这个世界的火焰就要熄灭了,这样的世界是无法带给你笑容的,幸存者已经有了重燃火焰的计划,我加入了他们。”
“既然这个世界无法让你绽放笑容,那让它变成可以让你绽放笑容的样子就行了。”
“如果我们能成功的话,或许就多少会有与你为伍的勇气了吧。”
“虽然不知道时间,但我想你们总有一天也会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我已经成功的话,或许我可以站在这里笑着迎接你们。”
“如果我们还在成功的路上,这些资料或许能帮助你们融入这个世界。”
“不过,要是我们失败了的话,”她沉默了一下,将兽皮的小册子郑重的压到了棺材之下,“这些资料与我们的演出或许也能让你灵魂的颜色更加鲜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