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了林夕两人以后,肖恩突然有一些无所适从。明明已经一个人度过了几年的岁月,但他现在急迫的想和人说点什么,哪怕是普通的聊天也好。但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站在一个不大的广场上。广场上什么都没有,唯独有一个已经燃尽的柴堆放在那里。柴堆不是很高,但明显一直有人整理,所以没有被四周疯长的杂草所掩盖。
肖恩凝视了那个柴堆很久,然后轻轻地蹲下身来,对着柴堆回想起了过去。
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日子。肖恩带着一身历练的伤痕回到了家,但他发现家里早已经被洗劫一空,只要是能被拿走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剩下。扶着半倒塌的门框,他突然想到临走之前木匠对他说的话。
“小恩啊,”木匠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我几乎给你装上了所有模块,但没有给你装配情感模块,你知道为什么吗?”
肖恩猜道:“是因为这是禁忌?”
“不,孩子。”木匠摇摇头:“从有制造你的想法开始,我就已经和禁忌称兄道弟了。说实在的,即使现在有异端审判庭的人跑出来把我就地正法,我也不无辜。”
“那,是因为制造出来也没有意义?毕竟我是木偶,父亲,没必要拥有人类的感情?”
木匠再次摇头:“不,孩子,情感不是人类的专利,草木,动物,土石,他们都可以有感情,只是人类表现的更强烈而已。我不给你装情感模块,是因为你自己可以做到。”
“我自己做到?”肖恩有一些不解:“难道我可以自己制造出情感模块吗?”木匠愣了一下,笑到:“就当是这样吧。肖恩。你只要记住,如果有一天你感到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时,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也理解真正有益于你的,一时的冲动并不能让事情变好。”
“您的远见总能让我感到害怕,父亲。”肖恩呢喃着,轻抚着他给木匠立下的墓碑。
一个久远的场景浮现在他的面前。那是一个骑士跪在广场上。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往他那里看一眼,仿佛那里曾经死掉的是一个恶徒,或者是别的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让他们不愿意和这个人产生分毫的瓜葛,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个人的帮助,他们的桌子椅子上精美的花纹,从来没有请求这个人打造过。只有骑士跪在那里,身边很远的地方都被人刻意的避开。
“您告诉过我,愚昧永远是人类的天敌,也是人类唯一毫无办法的疾病,想要让自己不患上这种疾病,就要时刻保持清醒,就要学会与别人拉开距离,因为清醒无论是多久都不算清醒,愚昧却只需要一次就算愚昧。”
“您总是笑嘻嘻的,做事冒失,老爱把一些奇怪的家伙带到家里来,逼着我一个个大哥二哥的叫过去,在您眼中,仿佛没有困难的事情,一切都可以完美的去完成。”
“但是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当清醒的人被愚昧伤害时,应该怎样保护自己。我曾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或者我们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直到您死去,我才明白,我们并不强大,我们会死,会被毁灭,直到明白了这些,才能懂得当时制造我们时,您的背后究竟有多大的压力。”
骑士身边有一种无形的悲伤蔓延开来,几乎瞬间笼罩了广场。偶尔经过的人们,总是不自觉的流下眼泪。
“您教会了我如何与人相处,教会了我思考,教会了我求得生存的所有法门,更是给我塑造了一个积极向上,热爱生命的人格。”
“但现在,您死了。”
无限的愤怒在骑士的胸膛里酝酿,他紧紧握住手里的长枪。这杆枪已经陪伴了他很久,捅破过几乎所有野兽的肚皮,从兔子到巨龙,枪尖尝过几乎所有生物的鲜血——除了人类的。此刻,他仿佛能听见枪尖在怒吼,在渴望,渴望着一种常见,但又从来没有尝到过的鲜血的滋味。
“您死了。还没有等到我给您养老送终,还没有看到您亲手规划的愿望蓝图,还没有完成您制造一个美女人偶的梦想,明明今天我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拿到您早就承诺给我的生日礼物,然而我只看到了一个被毁灭的家庭。”
握着枪的手颤抖了很久,却迟迟没有拔起。雪越来越大了,很快就掩盖了骑士盔甲的银灰色。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最后都不见了踪影。骑士举起另一只手在柴堆里摸索着,寻找没有在火焰中被毁灭的东西。但是无功而返,能经受烈火考验的东西,早在木匠被关进死牢时就已经被搜刮干净了,留下的只有灰白色的骨灰。
骑士的手又颤抖了起来,几次几乎要把枪拔起,但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你是在怀念什么人吗?”突然,一个小孩的声音响起。骑士本能的抽出枪来对准了声音源,然后又慢慢放下,但他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而是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孩子从箱子堆上跳了下来,走到骑士旁边,轻声问道:“他是你的亲人?还是你的朋友?”“与你无关。”骑士冷漠的回了一句。
“不,有关,朋友。”小孩笑了一下:“神拯救世人,带死者脱离苦海,带生者负重前行,神明不曾休息,神明裁定一切罪恶,作为神明在世间的代言人,神职者和一切生命的消逝都有关。做别人没有做到的事情,使别人做到自己该做到的事情。我来这里是要收敛木匠的骨灰的,但现在看来,有更好的人选,不是吗?”
“那么,神就可以随意的剥夺人的生命,并给他戴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受着众人的爱戴,却不知背后有多少累累的白骨。你们看似慈祥的微笑之下隐藏着那样深刻的阴谋,但木匠不是。我现在告诉你,木匠死了与否,与你无关,它只是代表着一个灵魂的消逝,像这样的消逝,你们每天都在做。”
“这是一个误会。”小孩子脆生生的说:“神明不会这样的,神明也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命令。神明接受一切,拯救一切。所以我来了。我来接回木匠的骨灰,把他埋葬到神的花园里,伴随着教堂悠扬的钟声,一切不管是有罪还是无罪的人都会被引渡到天堂。”
骑士指着面前早已熄灭的柴堆,平静地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你不必相信他们,”孩子回答:“你只需要相信我。”
“那么我如何相信你?”
“那么,就自我介绍一下吧。”孩子向后退了两步。随着孩子的步伐,大雪戛然而止,一束阳光破开云层,照在了孩子身上,孩子的眼神变得神圣而庄重:“你好,巧合制造而来的拥有灵魂之物,我是神的次子,神的代言者,降临此世,给人类带来启迪,带来对抗末日的力量。信奉我,听从我,将我带来的光芒洒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记住我的名字,我以世间至美和人心至美为名。我叫,林夕。”
肖恩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想起了言音那个朋友的名字,他的相貌逐渐和那个小男孩重叠了起来。一种不可抑制的命运转动的感觉朝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