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泰晤士河弯曲延绵,由南向北流经旧都温彻斯特【1】后,转而向东,穿过伦敦城外的伦敦桥奔向下游,从伊普斯维奇这个纺织小镇注入北海【2】。泰晤士河口除了贵族们用来享受的游船,还有各种渔船,有的仍在坚持作业,有的已经收帆停靠在码头边,打理渔获,还有的英格兰货船不顾夜航的危险,驶出港口,经过北海抵达欧洲大陆海岸,并绕过日德兰半岛,穿过厄勒海峡进入波罗的海。
随着宗教战争的结束,越来越多的尼德兰船只往来厄勒海峡,作为北海贸易的霸主,他们掌握了更多立陶宛的谷物交易,甚至超过了立陶宛的传统盟友——瑞典人。也有尼德兰船只不会绕过日德兰半岛,他们或者在不莱梅,或者在阿姆斯特丹停靠,通常以客船为主。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由七个永不分裂的行省组成,分别是荷兰省、泽兰省、弗里斯兰省、布拉邦特省、乌得勒支省、格尔德兰省和上埃瑟尔省。阿姆斯特丹在艾瑟尔湖西南,是荷兰省首府,也是共和国的心脏。
正对着海湾的阿姆斯特丹给船只提供了良好的避风港,来到荷兰的客人们喜欢这种风平浪静,景色宜人的场合。与阿姆斯特丹不同,鹿特丹直面北海,是大量货物的集散地,尼德兰商人前往法国或是西班牙以及前往瑞典或是立陶宛的货物会在这里汇合。
大量货船中夹杂着一条客船,它只有100英尺长,22英尺宽,船舷也不高,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两百年的北海沿岸贸易船,而不是一艘经典的尼德兰客船——它们看起来圆滚滚的。
衣着体面的格拉茨伯爵扇动着面前的空气,做出优雅的姿态,让桑乔能够给他喷上更多的香水。他来不及抱怨船上的气味有多刺鼻,只是用手帕掩着口鼻,快速的走上码头。侯客区已经停了一排排的飞橹小船,这种借鉴东方航船结构的小船十分灵便。只凭借两个船员,就能毫不费力的将八到十二名乘客送到鹿特丹的任何运河码头。
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一样,建立了方便快捷的运河网。
鹿特丹的霍赫弗列特,原本是一个外来移民开拓的近海田地,一开始他们种植一些粮食,逃避领主的压榨。但随着人口增多和畜牧业、纺织业的发展,这里逐渐繁荣起来。鹿特丹成为自治城市后,这里的农田也被商栈、码头仓库和交易所取代,大量的商业建筑催生了从酒馆、咖啡馆到剧院和风流场所的服务业。
格拉茨伯爵的目的地,就是霍赫弗列特米尔小路尽头的一幢三层商栈。它的招牌夹杂在许多类似的竖挂招牌中,毫不显眼。
埃德尔大西洋贸易会计事务所。
“咚咚”
“门没关。”
“晚上好,先生们。”格拉茨伯爵随意的打着招呼,将衣帽交给了身后的桑乔。
桑乔十分识趣的拿走衣帽并关上了房门。
“晚上好,菲恩。”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说道,“这样人就齐了。我们开始吧。”
中年人说完,就示意大家走向客厅里的圆桌。这个房间并不大,简单的分做了客厅和办公室。格拉茨和另外四个人闻言走到桌边,随意的坐好。
“长话短说,先生们。”中年人开门见山的说道,“三级委员会和执政官已经批准了大西洋专营贸易公司的计划。”
其余五人听后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安静的看着中年人。
“阿姆斯特丹的家伙们决定出3600000盾【3】。我们米德尔堡决定出1300000盾,鹿特丹决定出170000盾,代尔夫特出470000盾,恩科豪森出540000盾,荷恩出270000盾。”
“这比说好的多,阿代勒。”坐在格拉茨伯爵左侧的短须男子说道。
“六个城市五个是荷兰人。这对泽兰人不公平。阿代勒,乌得勒支人和弗里斯兰人就一毛不拔么?”阿代勒右侧的卷发男子皱着眉头说道。
“先生们,我只是通知一下结果。三级议会已经通过了这一方案。要么加入,要么放弃。”阿代勒平静的说道。
“阿姆斯特丹的出资超过了一半,我们这不是任人宰割?”卷发男子看其他人不说话,再次发问道。
“阿姆斯特丹愿意做出让步。总计17个决策席位,荷兰人把这种席位叫做‘董事’,类似现在的参营股东。不过,这些‘董事’并不直接出资,而是由出资人委派。米德尔堡有四个董事席位,阿姆斯特丹有八个。其余每个城市一个董事席位。”
“还有一个呢?”坐在阿代勒对面的胖子顾不上擦汗的问道。
“公开募股,除了荷兰人,哪个城市出的钱多,就由哪个城市派出董事,不过要经过其他出资人的投票认可。”
“怎么募股?”格拉茨伯爵饶有兴趣的问道。
“总共20000股。最低募股价格是每股15盾。”
“最低?”胖子追问道。
“是的,最低。”阿代勒没有迟疑,然后继续翻着发黄的笔记本。
“在泽兰交易所?”
“不,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阿代勒摇摇头说道。
“我们都可以参与募股?”白发老人手持烟斗问道。
“这正是我邀请各位的目的。”阿代勒说道,“无论是弗里斯兰人还是乌得勒支人,他们如果拿到这个席位肯定会和阿姆斯特丹人搅在一起。好在鹿特丹的出资人已经明确表明会和泽兰共进退。代尔夫特也很可能倾向于泽兰而非阿姆斯特丹。所以,米德尔堡能不能再拿下一个席位,需要各位的帮助。各位的公司都是米德尔堡和鹿特丹顶级的。如果这个席位被其他荷兰省城市拿到,阿姆斯特丹就能获得的决定权,我们会沦为阿姆斯特丹的雇员。”
“荷恩和恩科豪森有一个支持阿姆斯特丹,我们就输了。这个风险太大了,阿代勒。”阿代勒对面的胖子说道。
“我理解这种担心,吉奥。但既然我们参与了进来,就应该对股东们的出资负责。泽兰人必须站出来,否则谁能对抗阿姆斯特丹?”阿代勒耐心劝解道。
“我必须回去征询股东的意见,阿代勒。现在无法答复。”短须男子说道。
“谢谢,霍尔。”阿代勒说完看向卷发男子。
“我出45000盾。不过需要至少三周时间。”卷发男子认真的写了字据,交给阿代勒。阿代勒接过后认真看了两遍,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公司年底才会正式成立,此前要在各地建立办公室,公开募股会在10月才结束。”阿代勒冲卷发男子点点头。
“我和芬顿一样,45000盾。8月第三个周可以出具银行本票。”白发老人说完,于烟雾缭绕中,很快写好了认购股票委托书,也交给了阿代勒,后者看了两遍,随即签字。
“米德尔堡蓬莱洲贸易公司的股东太多,我无法马上答复。”格拉茨伯爵的话并未出乎众人意料。
阿代勒和霍尔等人都无动于衷。然而接下来格拉茨伯爵却话锋一转,他笑道:“不过我个人十分看好这个投资。三级议会允许外国人个人投资么?”
“金钱是没有国籍的。”阿代勒肯定的点点头,“公开募股,菲恩。哪怕是蓬莱洲土著,我们也欢迎。”
格拉茨伯爵并没有觉得难堪,他知道阿代勒没有恶意。他赞同的点点头,回答道:“那我个人希望能认购90000盾的股票。这样米德尔堡多掌握一个席位就有把握了。”
“我希望这是您深思熟虑的结果。”阿代勒并没有询问格拉茨伯爵的资金来源。
“当然。我会在9月之前出具西塞罗友谊银行或者黎塞留与齐亚尼联合银行的本票。”格拉茨伯爵边说边写,很快就将委托书交给了阿代勒。阿代勒看了几遍,热情的签上字。
西班牙的西塞罗友谊银行和法兰西的黎塞留与齐亚尼联合银行都在阿姆斯特丹和米德尔堡设有分行,在这个新生国家,这两家银行比绝大多数本土银行都历史悠久,财力雄厚,因此它们信誉卓著。如果有这两家银行的本票,那么格拉茨伯爵的财力就是值得信任的。
【1】英格兰的行政中心曾长时间在温彻斯特,而非伦敦城。
【2】欧洲著作仍习惯称之为北海,在东方著作中一般称之为尼德兰海。
【3】盾在这里指尼德兰的货币,尼德兰盾,或者叫荷兰盾,一种低值金币。1510-1552年间,与英镑的比值一直维持在1:8。
44.
阿代勒并没有多客套,问过菲恩是否有留宿地点后,就与几人作别。菲恩和桑乔第二天就乘船前往阿姆斯特丹。尼德兰三级议会商业与贸易委员会的委员们还等着他的详细汇报。
菲恩·冯·巴本堡以及七位尼德兰与英格兰商业条约谈判代表一同出席了商业与贸易委员会的听证会。桑乔静静的等在大楼外面,这幢方正、端庄的大楼像一位稳重的绅士,不论内心如何躁动,都不会发出噪音。林立的十二根罗马式廊柱和精细的石膏拱门又为它增添了从容不迫的典雅,没人会相信它里面正发生着争吵。
“啊,巴本堡先生,你,没有完成任务。你自私自利,置共和国的利益不顾,如今谈判陷入了僵局。英国佬不再让步,国会议员也有人动摇。原因就是你自私自利的去购买伍德男爵的土地,延误了扭转格林特子爵立场的最佳时机。”
“对。自私的菲恩。”
“只顾自己发财。”
“这是荒谬的指控。”菲恩毫不犹豫的反驳,“我多次与格林特子爵会面,穷尽一切手段扭转他的立场。但我并不是谈判代表,先生们。有着公开身份,能够直接与国会议员见面并受到尊重的,是你们。你们才是谈判代表。格林特子爵十分顽固,这是我们的共识。”
“所以你刺杀他。可笑的菲恩。”
“对,我选择了刺杀。但他命不该绝。因此我选择收买他的支持者,让他看到大势所趋。我在用私人资本推动谈判进度,而你们呢?谈判代表?你们在肯特郡、诺福克郡、牛津郡,温彻斯特和伦敦城的交际花与荡妇那里留下了金币和礼物,你们在用公帑满足私欲。究竟谁是贪婪的自私者?”
“诡辩。你的私人资本推动的是你的产业。伍德男爵那片半丘陵地区有什么?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知道吗?自大的菲恩。英格兰人比你更早注意到。他们马上就要把铁路修到那里!”
“修到哪儿?”发言者身旁一个委员恰到好处的问道。
“从格洛斯特城修到布里斯托。”发言者自信的环顾四周,“这个铁路方案已经被批准,其中授予纽卡斯尔的福克斯铁路公司不超过140英里的铁路扩展授权。根据英格兰的《鼓励铁路法案》,那片半丘陵下面的煤将属于将铁路修到那里的铁路公司。”
“那片半丘陵离布里斯托多远?”刚才发问过的委员再次询问道。
“37或者38英里,反正不到40英里,也许英格兰人还有充足的里程修建复线,甚至一个蒸汽机车维护站。”发言者幸灾乐祸的看向菲恩,“我并不想刻薄的取笑你,巴本堡先生。但必须遗憾的告诉你,你的小算盘落空了。可能要赔一大笔钱。按照英格兰的法律,铁路公司会每英亩补偿你2-5镑。”
菲恩死死地盯着发言者,一言不发。
“你没有完成使命,巴本堡先生。你的贵族身份本应是接近格林特子爵的优势,但你宁可刺杀他,也不肯收买他。他现在更加坚定了。小白脸,打猎狂和书呆子仍旧围绕他达成了同盟,越来越多的国会议员倾向于暂缓废除奴隶贸易。不仅如此,你还图谋私利,并且可耻的失败了。”
“并没有。格林特子爵陷入官司纠缠,很可能在竞选中落败。他失去国会议员的身份,影响力会大大的下降,我们的商业条约仍可达成。而且,福克斯家族也参加了国会议员的竞选,我们的支持可以让他成功,并转而支持我们。”
“愚蠢。”发言者说完不再搭理菲恩,向委员们行礼后就返回坐席。
一位委员向其他谈判代表说道:“先生们,你们的成绩糟糕,还有两周留给你们。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另一批谈判代表。希望你们能清楚自己的责任。金币是不会眷顾懒鬼的。”
七位代表面色都很差。菲恩则并不服气,等待着与委员们辩论。
另一位委员摘下了眼镜,看着桌面说道:“菲恩·冯·巴本堡,你的使命没有完成,抵押贷款的还款期限因此不能展期,7月12日前,请上交可靠地银行本票。”
“您不能这样,委员先生。”
“请让我说完,巴本堡先生。”委员欧格斯戴上了眼镜,“你和格林特子爵的私人律师是亲戚,为什么不利用这点儿反而使用了愚蠢的伎俩?”
“那算什么亲戚……我们很不熟悉。”
“撒谎者菲恩。”听证席上有其他人吆喝起来。
“安静,先生们。”欧格斯批评道,“我们让巴本堡先生把话说完。”
“我和那位私人律师没有亲戚关系。我说完了,委员先生。”
“事实上,我这里有一些档案和私人信件,已获得正当持有人的许可。”欧格斯边说边出示了手中的授权书,“阿尔伯特·冯·巴本堡,父亲是奥格斯堡伯爵,埃德蒙多·马可·冯·巴本堡,支持宗教改革,庇护过改革派教士。但被人告发,遭到维丁家族铲除。阿尔伯特流落法国,中学毕业后,到英国谋生,直到1521年被格林特子爵赏识,雇佣为私人律师。我说的对吗,菲恩?”
“不知道。我和他不熟悉。”菲恩有些担心的看着欧格斯。
“那好,我说些熟悉的。”欧格斯举起一张稿纸,“这是一封举报信,举报奥格斯堡伯爵庇护改革派教士。日期是1499年9月12日,举报人是‘陛下忠实的奴仆,永随左右的菲拉赫男爵弗雷德里克·约瑟夫·冯·巴本堡。冯·巴本堡先生,这位男爵你熟悉么?”
“当然。”菲恩有些泄气的说道,“那是我父亲。”
“所以你听说过奥格斯堡伯爵的故事,对吗?”
“是的,欧格斯。”
“好了,别沮丧,7月12日前,你仍可以去完成使命。”
“不惩罚我么?”
“不。你现在还没有违约。”欧格斯笑道,“委员会决定进行听证,并不是要给你们按上罪名,进行惩罚。我们的目的是搞清楚来龙去脉,以及各位是否失败,为什么失败。委员会需要的是成功。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本地人还是外国人,委员会希望每一个接受委托的人都成功完成使命。帮你们认清错误,是你们成功的前提。委员会很乐意这样做。”
“谢谢。”
“不客气。我们会按照时间收钱的,这可是即期债务,不接受赊账。”
“当然。”在一片哄笑中,菲恩小声的回答道。
“各位都还有时间,请利用自己的优势,奋发努力吧。金币是不会眷顾懒鬼的。”
“如果受询人没有异议,就请在听证纪要上签字。”委员长老态龙钟的说着,没等他说完,好多人已经不耐烦的起身。
“好了,先生们。本次听证会到此结束。”
菲恩阴着脸从大楼走出来,很容易就找到了桑乔和马车。
桑乔见菲恩脸色不佳,并没有多问,指挥车夫前往富侨旅社的路上,都没敢说一句话,只是用手势比划。
“桑乔。”正在洗脸的菲恩喊道。
“在,老爷。”
“去买两张船票,去伦敦的。越快越好。”
“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