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亲爱的约翰,你看起来仍旧强壮,秋天还要去立陶宛猎熊么?”马车上走下来的贵族男子十分亲热的拥抱着约翰说道。
“嗨,恕我直言,你重复了我的话。”哈利不满的说道。
“哈哈,”约翰不在意的说道,“重复是对真理的赞美。”
“说得好,所以我总是支持你,我的朋友。”阿历克斯痛快的说道。
“哦,赞美之歌。让我……”
“请您安静,尊敬的伯爵,我想平安抵达别墅的收藏室。”阿历克斯毫不犹豫的打断了哈利。
三人说说笑笑的进了别墅。
阿历克斯首先说道:“你的管家干的不错,这里焕然一新,和去年有许多不同。”
“谢谢,阿历克斯。”
“这次文森特怎么没来?”阿历克斯注意到一楼侍立的仆人中没有那个熟悉的老人。
“他儿子不幸蒙主召,他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哦,上帝。真是悲剧。我记得他只有一个儿子?”
“是的。”
“瞧,这就是我为什么我要有两个儿子才肯跟你们去猎熊的原因了。这个世界太危险,我的朋友们。”哈利插话道。
“我没记错的话,算上私生子,你的孩子接近一个周了。”阿历克斯低声调侃道。
“抱歉,您记错了,好记性先生。”哈利骄傲的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已经超过了。”
“你可够过分的。”阿历克斯小声责备道。
“多谢夸奖。”哈利不以为意。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阿历克斯笑着向约翰说道。
正走上楼梯的约翰回身说道:“洗耳恭听。”
“格洛斯特郡议会……”阿历克斯刚说了个开头,三人就听到室外传来了骏马疾驰和骑士呼喝的声音。
“啊,我猜是‘热情的苏格兰人’。”哈利笑道。
“同意。”
“同意。”
三人随即停止谈话,快步走向别墅大门。
“上午好,朋友们。”一副猎装打扮的贵族男子,边说边翻身下马。
他摘下了自己的骑帽,将它和马鞭扔给身后的侍从,大步走向了约翰三人。
“来个拥抱吧,我的朋友。”猎装男子说着抱向了约翰。
“上午好,塞德里克。”【1】约翰亲热的说道。
“来个拥抱,小哈利。”
“我讨厌你的胡子,苏格兰人。”哈利虽然抱怨,但仍笑嘻嘻的和塞德里克拥抱。
“欢迎你,塞德里克,你今天这身不错。”阿历克斯说道,“像是春季游行时的流行款式。”
“完全正确,好记性先生。”塞德里克笑道,接着转向约翰,“其他客人呢?”
“应该快到了。托马斯·汉姆和比利·斯托克要处置公务,可能会稍晚一些。安提思夫人和多萝西小姐会带几个议员朋友过来。”
“我们认识的?”阿历克斯问道。
“谁知道呢,八成不是贵族院的。”哈利说道。
“那约翰应该认识。”塞德里克补充道。
约翰轻轻点了点头,转向阿历克斯说道:“刚才提到的好消息是什么?”
“啊,的确是好消息。格洛斯特郡新推出的国会议员候选人,完全不是你的对手。”阿历克斯高兴的说道。
“一个年轻人。父亲是理查·福克斯那个锱铢必较的家伙。他的优势可能是掌握着印刷厂,所以报社的关系会牢固一些。”
“报社更相信英镑。”
“哦。我讨厌政治。”塞德里克抱怨道,“你们能不提选举的事情吗?我最近被这些烦透了。说说打猎的事情吧,拉各斯省还有猛兽么,约翰?”
“应有尽有。”约翰笑道。
“你又被对手攻击你的口音了吧?他们有新鲜词吗?”哈利幸灾乐祸道。
“我不在乎。反正贵族院不会把我选出去。你们不能让可怜的高地人流血又流泪。不是吗?”塞德里克装作委屈的说道。
其他三人哈哈大笑。
“好了,约翰。来了伦敦就尽情的享受。陛下有意在利兹堡举办夏猎游行。今年别回去,留下参加。到时候有成百上千的姑娘们给你呐喊助威。想想都令人激动。”
“准确的说,一半是姑娘,一半是姑娘的母亲。”阿历克斯补充道。
“我喜欢你这样说话,阿历克斯。”哈利笑道。
四人索性在别墅的前院闲谈起来,从数学和物理学的最新进展,到武器的发明和使用、马匹的挑选和驯养,甚至贵族夫人和小姐们的风流雅事,无所不谈。托马斯·汉姆和比利·斯托克联袂到来,才打断他们的谈兴。
“尊敬的格林特子爵,午安。请恕我们未能早至。”托马斯和比利先后寒暄致意。
“尊贵的客人们,午安。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约翰礼貌的说道,“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托马斯,托马斯·汉姆。汉姆建筑工程与测量商社的创办人及专营股东。他承接了皇家交易所的工程。这位是比利,比利·斯托克。皇家工程学会会员,棉纺机械专家。”
阿历克斯三人随着约翰的介绍礼貌的点头致意。托马斯和比利则仍谦恭的微笑着。
约翰接着介绍道:“这位是曼斯菲尔德伯爵哈利·伯纳-希兹【2】,国会议员。这位是阿伯丁伯爵塞德里克·邓巴,国会议员兼陆军少将。”
寒暄中哈利和塞德里克只是敷衍的点点头,并无交流的兴趣。
“这位是萨里伯爵亚历山大·布鲁克,国会议员兼文献与诗歌委员会主席。”
“久闻盛名。”托马斯与比利恭维道。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对汉姆先生的建造风格很感兴趣。斯托克先生,我对你的新机器很好奇,也许您愿意到我的工厂和我详细说说。”
与哈利和塞德里克不同,阿历克斯对两人十分热情。约翰也照顾了客人的体面。随着其他国会议员的到来,谈话地点转到了别墅里的会客厅,气氛转向凝重。安提思夫人和多萝西小姐竭力周旋在绅士们之间,使他们尽情炫耀,又不至于引发干戈。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侍从们为诸人递上美食和美酒,午宴并不丰盛,绅士们此时更重视交流。对美味佳肴的期待,则是留在晚宴上。
“如果你每周都这么搞一次,我想卡罗莱娜会爱上你的。”哈利抽空和约翰说道。
“可怕的女人。”约翰笑道。
“看起来阿历克斯对那个工程师感兴趣。”哈利摇摇头,尝了口松饼。
“阿历克斯对一切机器着迷,简直不像位伯爵。”约翰调侃道。
“啊,这个秘密值一个松饼。”哈利取笑道,“你最好尽快见一下芬迪·乔尔。卡拉罗先生很有诚意,我们得争取时间。”
“同意。”
“结婚是贵族最好的借口。”哈利说完就摆摆手,走向了多萝西小姐身旁的绅士们。
“老爷。”随行的仆人在约翰身旁提醒道。
“什么事?”
“门外有个邮差要进来。”
“邮差?”
“对,他说他叫斯文西,斯文西·阿登哥特。”
“哦,让他进来吧。”
斯文西·阿登哥特身穿邮差的衣服走进了会客厅,引起了贵族们的窃窃私语,有些人还不怀好意的笑着。
“绅士们,我听说这次宴会只有陛下的仆人【3】才能参加,所以特地身着正装前来。我是斯文西·阿登哥特,很高兴认识各位。”
“啊,斯文西。”率先反应过来的是托马斯·汉姆,“幸运的孩子。请允许我向各位绅士们介绍,这是阿登哥特贸易和货币服务商社专营股东,也是我的合伙人温彻斯特的威廉之子。他在荷兰人那里消息灵通,我前往阿姆斯特丹就是他做的向导。”
“没有头衔的家伙。”有人小声嘀咕着。
“欢迎你,斯文西。”约翰大声说道,“希望你给在场的各位,都在皇家交易所留个好位置。”
“义不容辞。”斯文西说完,从衣服兜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约翰·格林特。
“什么?”
“我为了当邮差可花了4先令。”斯文西说道,“这是您的信,格林特子爵。”
“唔,辛苦了,斯文西。”约翰接过信收好,“随我来换身衣服吧,那个可怜的邮差还需要上班。”
其他客人捧场的笑了笑。约翰随即与斯文西一同告罪,走上三楼。约翰吩咐仆人带斯文西去挑选替换的衣服,自己则走进卧房,迅速的抽出那封信拆开。信件是小折方,封皮上贴着邮政便签和火车车徽——这是一封火车快信。
他扫了一眼便签,上面落款是恰克·德斯利。
信很短,约翰半分钟就看完了。他强忍住立刻返回布里斯托的冲动,走到窗口,无目的的看向窗外,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咚咚”
“请进。”约翰已经冷静了下来。
“老爷,阿登哥特先生已经换好衣服了。”
“我这就来。”
约翰和斯文西两人重新出现在会客厅时,大部分客人都在听着改革派国会议员斯坦利·查曼高谈阔论,内容正是所谓的七国缔约保护摩尔人和柏柏尔人。他是改革派领袖、首相马歇尔·查曼的胞弟,所以言谈之时掌声和恭维不绝。斯文西不引人注意的悄悄走了过去,与他相反,阿历克斯则悄悄走向了约翰。
“消息有多坏?”
“卑鄙手段无大用。”约翰说了句《虔信者》的台词。
“按照原计划来?”
“嗯。”
“出什么事了?”哈利也走了过来。
“没什么。我被起诉了。”
“很麻烦?”哈利皱眉道。
“情杀案。”约翰摇了摇头。
“看来那个查尔斯很有想法。”阿历克斯机敏的说道。
“不一定。”
“谁收益最大就是谁。”阿历克斯说完就转身去应酬其他客人。
“阿历克斯说的有道理,约翰。”
“我能处理好。”约翰招过一个仆人,让他把私人律师阿尔伯特找来。
“那好。有需要的就开口。”哈利也转身离开。
“谢谢。”
【1】塞德里克(Cedric)是虚构的人名,因为类似凯尔特语,所以被选用。它最早出现在本位面1819年瓦特·斯科特的小说《劫后英雄传》中。词源来自威塞克斯之王,盎格鲁-萨克逊人,瑟迪克(Cerdic)。
【2】伯纳-希兹,Berner-Seize,是诺曼底王朝军事贵族的后裔。Berner含义是熊与军队(bear+army),Seize含义是占领。
【3】双关语。此时英格兰正迎来专制君主的高峰,贵族和新兴资产阶级都以国王的仆人自居。而邮政系统虽然分为四家商社运营,但都有王室的股份,所以邮差也被称为“国王的仆人”。
42.
次日,约翰安排阿尔伯特返回布里斯托处理应诉事宜,自己则继续留在伦敦执行原定计划。贝雷德花园别墅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传播开来。这在伦敦是受欢迎的谈资,便连此前默默无闻的斯文西·阿登哥特也被人们津津乐道,大部分人的评价是“一个逗趣的年轻人”。有两家报纸的记者还去东市的阿登哥特商社找过他,可惜并没有得手。
伴随着各种小道消息的传播,一条情杀案的消息也夹杂其中。一周后,许多人开始传说格林特子爵牵涉其中。多数人并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但并不妨碍他们对此添油加醋。查尔斯·福克斯用早餐时和阿莫西斯说起此事,言谈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查尔斯,专心吃饭。”福克斯夫人警告一句,便继续专心对付早餐。
“好的,妈妈。”
查尔斯结束早餐后,惬意的整理着仪容,左右看看,上下瞧瞧,仿佛一只五色鹦鹉在梳理羽毛。他满意的笑容并未持续太久,阿莫西斯打断了他的孤芳自赏。
“先生,夫人请您过去。”
“好吧,可能又是扫兴的话题。”查尔斯兴致缺缺的走出衣帽间,吩咐阿莫西斯,“备好车,阿莫西斯。”
“已经备好了,先生。”
“谢谢。”
查尔斯推开茶室的侧门,看到福克斯夫人正悠闲的饮茶。后者没有和他寒暄,只是点头示意他坐到右侧的椅子上。旁边的桌子上有冲泡好的红茶。
“我一会儿有个约会。恕我不能陪您太久。”
“看得出来。”福克斯夫人打量一眼儿子说道,“绅士的魅力来自他们的财富,而非外貌。”
“当然,我亲爱的妈妈。在您和舅舅的教导下,难道我赚的钱还少?”
“财富不仅仅是金钱。”
“对,妈妈。还有知识、修养、健康的体魄等等。我缺哪一样?”
“一位绅士最大的财富是他的婚姻,而不是钱箱。”福克斯夫人放下茶杯说道。
“所以呢?我正有一场约会,而您似乎想破坏它。”查尔斯露出厌烦的情绪。
“乔安娜不适合你,卡罗莱娜才是最佳人选。”福克斯夫人身体前倾,语气坚定。
“您的干涉,毫无道理。”查尔斯说完起身就走。
“40000镑。查尔斯,我想和你说说你最在意的东西。愿意留下听听么?”福克斯夫人端起了茶杯。
查尔斯的脚步迈了出去,他的胸口起伏着,心里斗争着,手掌毫不犹豫的握住了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去而复返。
福克斯夫人品完茶,看着重新落座的儿子,眼中充满了慈祥和关爱。她放下茶杯,从容的安慰道:“看到你恢复了冷静,我很高兴。”
“说吧。”查尔斯的话像是挤出来的。他紧握双手,交叉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
“卡罗莱娜是伯明翰的夏洛特的女儿。她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文化名流,钱不多,但名声很好。但她的外祖父是约瑟夫·豪瑟,伯明翰豪瑟钢铁工厂的创办人和专营股东。他的两个孙子上个月死于一起马车意外。伯明翰的夏洛特因此被约瑟夫列为继承人之一,能够继承5%的豪瑟钢铁工厂股份和两间乡间别墅。一间在利物浦郊区,一间在萨里郡,靠近肯特郡的塔茨菲尔德【4】。”
“能值40000镑?”
“不止。卡罗莱娜是夏洛特的独生女。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不会对她完全继承夏洛特的股份造成困扰。豪瑟钢铁工厂是伯明翰最大钢铁工厂,他们提供最多的铁轨,提供最多的蒸汽机车和火车车厢。我们在伯明翰拉拢的格雷斯钢铁厂规模只有它的五分之一,盈利更少。”
“只有5%,妈妈。”
“但你马上就会有自己的铁路公司了,儿子。你需要蒸汽机车,需要车厢,需要铁轨和运营一个铁路公司的一切。你舅舅只是你舅舅。格洛斯特郡的铁路公司是你的。你想要经营好一家铁路公司,甚至冲进伯明翰这个铁路中心,你就得能击败你舅舅。要在伯明翰立足,你需要一个强大的钢铁公司帮助。40000镑买不来豪瑟钢铁工厂的支持,如果你不和卡罗莱娜结婚的话。”
“这些消息哪来的?”
“你舅舅。”
“我怎么能相信一个竞争对手?”
“他可不认为你是对手。”福克斯夫人的笑容刺痛了查尔斯。
“豪瑟家族凭什么支持我?就算一切顺利,我也只有5%的股份。”查尔斯负隅顽抗道。
“夏洛特并不老,但约瑟夫·豪瑟却随时都可能蒙主召。他四个儿子,两个夭折,另外两个也没活过40岁。三个孙子死了两个。剩下那个只有3岁。这是天赐良机。你和卡罗莱娜尽快生育,如果是儿子,就有希望继承更多的股份,如果是女儿就和约瑟夫的孙子订婚。这才能最大扩充你在豪瑟钢铁工厂的影响力。只要你的妻子和岳母健康,豪瑟钢铁工厂没有理由不支持你。”
“她对容貌是否在意?”查尔斯有些担心的询问道。
“我从未接触过她。”福克斯夫人鼓励道,“但我认为绅士的魅力在于财富而非外貌。”
“当然,我完全同意。”
“明天,卡罗莱娜和她的家人会乘游船沿泰晤士河去伊普斯维奇。”
“我会准备好的,妈妈。”
“上帝保佑你,我的儿子。”
“上帝保佑福克斯家。”
【4】塔茨菲尔德,英文名Tatsfield,是隶属于萨里郡坦德里奇(Tandridge)的乡村,位于萨里郡与肯特郡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