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那些该死的家伙是干什么吃的!”
伴随着远处升起的浓浓硝烟,伴随着轮机由于突然地提速而发出的刺耳的喘振声,伴随着巨大的轮船打满舵的急转弯,而让正沉浸在热闹派对中的乘客们一片人仰马翻,那些还没有意识到——或许也从来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人们,终于从舰长的紧急广播当中了解到——他们现在正身处险境,随时都可能会有一枚疾驰而来的鱼雷威胁到他们的生命。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片嘈杂的混乱。并不是军人的乘客们,面对这般的危险不知所措,只能用着无力的语言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他们抱怨着无所作为的舰娘,抱怨着这么多年来依然只是死守海岸线的海军,甚至那些和这种事情八竿子打不着的平民百姓,也“荣幸”地出现在了这些大人物的嘴边。
“舰娘已经出动了!”有人从舷窗往外窥视,看到了女孩们疾驰的身影后留下的白色航迹。
“反应太慢了!一帮酒囊饭袋,连深海摸到这么靠近的地方都没发现!”有位浓妆艳抹的贵妇人愤怒地发出尖利的声音。“等上了岸,我就要向议会发电报,削减海军的军费!”她恶狠狠地叫嚣着,一边还不忘记为了平复心中的恐惧,而灌下一整杯鲜红的葡萄酒。
“对!就应该这样……”一层那装饰精美的大厅里,那些无聊而无知的人们胡乱地用无意义的语言弥合着心中的恐惧。
“一帮卑劣而可怜的人啊——”
在二楼的、被厚重的帷幕遮住的包厢里,回荡着无情的嗤笑声。
“想要削减海军的军费?”那声音里满是如利刃一般的锋锐,“就凭那些软弱无能的政客?他们也敢?”
“提督……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轻柔的女声响起,带着些好似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迟疑。“毕竟……是我们和前线打了招呼,把深海放进来的——”
“姐姐说得对,我们这样子……是对民众生命的不负责。”元气而娇俏的少女音接过的话头,似乎带着一点点的娇嗔。
“那珂倒是不在意这些家伙啦——可是,提督也在船上呢!要是——”
“我不会有事的,那些家伙的命更是不值一提。”那个高大的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小脑瓜,“只不过,我必须亲眼来确认一下,她以前的本事,现在还剩下了多少。”
带着白色大檐帽的男人将望远镜贴在眼睛上,努力地分辨着远处的战况。“你们觉得如何?舰娘的眼力要比我强多了。”
“我们认为吗?”先前的那个女声又一次响起,“神通觉得……我们做不到……姐姐那样的水准——”
“在遇袭的同时就作出了最正确的应对,在缺乏对潜装备的情况下仍旧能准确地找到潜水ソ级的行踪——要是我和姐姐的话,很有可能就跟丢了。”那珂的话语里面,对某个人的憧憬和崇拜根本无法掩饰。
“既然连你们都这么说,看来,川内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的战斗力依然不容小觑啊……”男人摩挲着下巴思索着。“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该如何说服她呢?”
与此同时,还对这来自于远方的关注一无所知的川内,正做着打扫战场的工作。
后脖颈上那如同针刺般的痛感已经消失了,这片蔚蓝的海域上,已经不见了深海的踪迹。川内将长刀一抖,几滴粘稠的液体从那闪动着冰冷光泽的刀尖滑落下来,在清澈的海水当中慢慢地晕染开深色的痕迹。
回头望去,那只深海,应该已经安眠在了静谧的海底了吧。
“安息吧……”川内的唇齿间留下一丝叹息,“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川内毫不在意地在自己的长毛衣上将那刀锋擦拭干净,利落地收刀归鞘。这时候,低着脑袋的曙磨磨蹭蹭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前辈……”她的双眼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川内的右手上挪开,“前辈,我……”
“没事的,曙做得比以前要好不少了。”川内把刀塞到曙的怀里,“帮我拿着这个——”
她一咬牙,将牛仔裤的半条裤腿整个撕了下来,然后熟练地用它缠紧右臂上的伤口——现在没时间处理伤口,因为客轮的航程才刚刚走到一半。
“前辈你返航吧——我们三个也能——”曙嗫嚅着,可她软弱的话语在川内没有一点动摇的眼神前戛然而止了。
“任务要紧。”川内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抑制不住地咧了一下嘴。“回去吧,不能耽误太长时间。”她对着满心担忧的后辈这样说。
很幸运,这趟旅程的后半段,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看到那艘巨轮的汽笛喷射出白色的蒸汽,缓缓地在拖船的引导之下靠向长长的码头,川内紧绷着的神经,也终于可以松弛下来。
可就像她的生命就被这一口气维系着一般,在客轮停稳的那一刹那,川内的眼前突然一黑,大脑被浓重的晕眩感所笼罩,险些就那样踉跄着跌倒在海面上。
“前辈,你怎么样!”
“前辈!”
“川内,你没事吧?”
同伴们霎时间就聚拢过来,搀扶住川内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去入渠修理一下吧!”松担心地朝着不远处的镇守府看去。
可谁知,川内却摇了摇头。
“入渠没有用的,这又不是舰装上的损伤。”
沼风咬紧了牙关——没错,入渠只能修复舰装的损伤,对于舰娘本身的伤口,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作用——要不然,川内身上也不会留下那么多纵横交错的伤痕。
“没事的,回港以后休息几天就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向着归去的方向远远地眺望着。
“那……那我送川内回去吧。”沼风的好意让川内无法拒绝,她只得点了点头,和沼风一起在夕阳映照下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圆弧形的轨迹,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处。
曙不甘地咬着嘴唇,握紧了手中的连装炮。
“弱過ぎよ……あた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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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到这里吧。”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那熟悉的栈桥已经遥遥在望。川内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这位、已经合作了十年之久的伙伴。“今天,辛苦你了。”
“我们之间,还谈什么辛苦不辛苦——”沼风拍了拍她那与钢铁舰装格格不入的、被大家戏称为“大正风采”的粉色连衣裙,“按着年龄来说,我可是你的前辈呢!”
她就像小孩子一样,故作姿态地摆出一个帅气的pose,“那——我也回去咯!你自己小心!”
川内静默地向着她的背影挥动着手臂,直至沼风的身影已经缩小成了茫茫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她才缓慢地开始驱动着舰装,驶向栈桥的方向。
回头看了眼以前曾经很喜欢的、被她戏称为“夕阳火照”的景色,川内收回了舰装,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无法抵抗的疲惫。和往常一样,川内拄着刀坐在了栈桥上,但眼皮不知怎么的,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川内摇晃着身体,想要回到那熟悉的小窝去,可最终也无法抵御来势汹汹的睡魔,迷迷糊糊地沉入了无梦的深眠中。
当她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毫无疑问地来到了深夜。漫天的繁星点缀在如同天鹅绒帐幕般的夜空中,静谧的大海回荡着阵阵的波浪声。
“嘶……”受伤的右手传来清晰的疼痛信号,看来即使是舰娘那超出常人的恢复能力,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愈合这样严重的伤势。
“真是倒霉……”川内咒骂了一声,当时她已经熟练地做出了规避的姿势,可仿佛是神明在和她开玩笑一般,仍旧有一块锋利的破片不偏不倚地贯穿了她的小臂——不过还好,没有打到更致命的地方去,让川内捡了条命回来。
“好冷……”深夜的海风比不上下午时候那般强劲,可这时候的、轻柔地吹拂着的风中,却满含着让不畏寒暑的舰娘都觉得有些吃不消的凉意。被海水浸得透湿的衣物此刻又被她的体温所烘干,紧紧地黏在身体上,被海水泡得泛了白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麻痒感觉,让川内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感觉回到自己的小屋去,去好好地泡上一回热水澡。可她打量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衣物,和那满身的血污,还是抱着双臂重又在栈桥上坐下来,决定等一会再回去。
村子里的大家都是很善良而热心的人,不可以让他们困扰。
待到月光如同流水般扑洒下来的时候,待到远处已经再也看不到一点灯火的时候,川内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小巧的、稍纵即逝的脚印。
特地从村子外面绕了一圈,川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却轻手轻脚地向着熟悉的小巷子踱去,可突然,就像老练的猎手闻到了猎物的气息一般,她前一秒钟还迷蒙地半睁着的眼眸陡然地变得凌厉起来——
有人在她的家门前,而且,还不只一个。
川内强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刀,迈着与往常无异的步伐继续向前,心中却如闪电一般罗列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这么晚了还待在她的家门口,很明显,这几个人是专程来找她的。没有交谈和走动的声音,也没有香烟的气味,不太可能是政府的人。那么——
川内转过了街角,不出所料地,一身洁白色海军制服的男人就在眼前。借着依稀的月光,能够辨认出他肩膀上的熠熠将星,而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则是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女。
川内的双眼眯缝了起来。
“等我到这么晚,几位有何贵干啊?”她将刀扛在肩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善。
“你好,鄙人秋山义清,海军中将,目前就任横须贺镇守府提督一职。”那个男人伸出手来,可却听见对面的川内轻蔑地哼了一声。
“中将?三川那老不死的家伙可真看得起我。”
秋山讪讪地收回手去,“事实上,我们这一次也确实是奉了三川大将的请求前来——”
“请求?”川内将刀鞘重重地顿在地面上,“又想让我回到前线去?”
“我的回答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秋山突兀地打断了川内的自说自话。也不顾川内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将刀抽出一半来,他轻轻地将固执地挡在自己身前的神通推开,毫不畏惧地和川内对视着。
“这一次,我们并不是为了让你回到镇守府去——事实上,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消息——”
川内缓缓地将雪亮的刀插回到乌木的刀鞘中去。“什么消息?”她的声音变得沉静下来。
秋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三川大将他——于几日前,因病去世了。”
“是么……”川内过了好久,才低声地答道。她抬起头看向无云的夜空,有颗明亮的流星,正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
“就连三川、也终于到了这个时候了么……”
川内的唇齿间流散出细不可闻的叹息,摇晃着往前了几步,她打开了小屋的门。
“进来吧,”她没有在门口处停留,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屋子里面去,点起一盏晃晃悠悠的油灯。
“他肯定留下了什么话对我说,不然也不会派你们专程来找,我这个三十年不曾联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