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翻卷着的白色的浪花,川内正轻灵地在海面上游弋着。在她身旁的不远处,一艘如小山一般庞大的客轮正破开海面,向着它的目的地,缓慢而坚定地进发。
对于这条船踪稀少的航线来说,这可是少有的大生意——雇佣了四名舰娘,组成一个小队来护航。如此阔绰的手笔,这客轮上一定是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川内也不得不收起原本带着些玩乐的心思,认真地运用起她那早已沉睡了多年的战斗意识,在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暗暗提高了警惕。
不过,这艘船还真是漂亮啊,川内不禁感叹着。漆黑的船壳与雪白的上层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视线再往下,涂上了红色防锈漆的水线部分在波涛当中若隐若现着。而那像是船帆一般高耸地挺立着的、复古样式的垂直船首,四根刷着不同标记的高大烟囱,以及船尾那在海风当中舒展地飘扬着的蓝色三角旗,无一不彰显着这艘船独特的魅力。
川内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记得很久以前听提督谈起过,他年轻时出海乘坐的旗舰,也是有这么大呢——虽然川内没有亲眼见过,可以着她继承自那条“川内”的记忆来说,这样子的艨艟巨舰,也应该是真实存在过的。
只不过——它们现在要么成为了沉睡在海底的残骸,要么就是被无情地拆解掉,成为制造舰娘的原料了。川内不禁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来——在她退役的时候,所谓的海军部,只剩下了可怜的几艘驱逐舰,过了这么多年,或许,真正的“人类”存留在大海上的印记,也早已消失不见了吧。
正当川内习惯性地胡思乱想起来的时候,“川内姐,7点钟方向有情况!”一声急促的呼喊,让她几乎在同一秒钟就把黑洞洞的炮口调转向那边。但随后,她紧绷着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了下来——她的双眼准确地捕捉到了目标,那只不过是一条漂流着的、无主的小船而已。若是在平时,她一定会摆摆手,说没什么事情,但今天不同,出于万无一失的谨慎,她招呼着两名同伴去到那边抵近观察,而自己则是巡视着海面——深海偶尔也会出现些带点脑子的家伙,会使用类似的调虎离山之计,在巽他海峡的时候,她曾因此留下了惨痛的回忆。
幸运的是,那真的只不过是一条空无一人的小艇。可能是偷偷出海遭遇了深海,也有可能是渔民们在许久之前就遗弃掉的船只,据回来的同伴报告,那上面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天知道它在海上漂流了多久。
非常兴奋地,舰娘们把那条船拖了回来。虽然这堆可以算得上是垃圾的东西外表不堪入目,可对于她们这些舰娘来说,那可是珍贵的资源——把这条船卖给岸上的回收商,她们大概可以获得四十到五十单位的钢。这对于她们这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失去了大部分经济来源的舰娘来说,犹如是从天而降的馅饼一般。
川内让曙拖着那小船走在客轮的后方,借着客轮的尾流,可以略微地减少一点燃料的消耗。自己在客轮前方,松和沼风则是一左一右护卫在侧,可以保证没有视线的死角。然而,布置妥当了的川内仍旧有些不安,和深海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她,有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对危险的直觉,而现在,那脖子后面的、如同针刺一般的痛感正提醒着她,可能在此刻、在安静的水下,就有一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在冷漠地凝视着她。
但让人奇怪的是,这旅途实际上是如此平静,以至于川内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还准确。原本还时不时地涌起白色浪花的海面随着太阳的升高,渐渐地变得平静下来,让川内差点以为这是在濑户内海那清澈见底的海岸边航行。
这样子的天气,想要溜过前线的两道封锁线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呢,至少她是做不到的,川内不由得这样想道。将火炮的保险关上,把宝贵的弹药重又从炮膛里退出来,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地放松一下。而此时,松已经和沼风开始幻想起,这一趟大单子跑完以后,要到哪里去快活一下。
松在这条航线上也跑了有七八年了——本身作为海防舰的她,尽管也算是百里挑一的“命名舰”,而且也在前线摸爬滚打了相当长的时间,可比起那些新锐的“乙型驱逐舰”来说,仍然没有什么可以说得上的战力。所以,就算她为了心爱的提督拼尽了全力,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伤痕,可当镇守府有了更出色的舰娘的时候,还是毫不留情地把那选择摆在她们面前——
是退役,离开镇守府,独自生活下去,还是——解体。
说起解体啊,这应该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舰娘们唯一谈之色变的词汇了。把舰娘送进专门的“解体机”里面,“砰”地一声,原本那鲜活的生命,就变回了冷冰冰的、一动不动的资源。政府本来是有规定的,失去了战斗能力的舰娘必须要回收,作为新的舰娘制造的资源——可是,这样子的规定受到了海军部和大部分镇守府的联合抵制。虽然说舰娘的定义是“兵器”,可提督们大多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不愿意亲手“杀死”和自己同生共死的舰娘,所以尽管不被允许,但像川内这样子的“退役”舰娘还是越来越多了。海军不支持,陆军此时又是孱弱不堪,没有军权的政府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川内姐,他们说前面要停一下,有客人要下船!”
沼风那清脆的喊声让川内从愤愤不平的状态当中清醒过来,正巧,身后的巨轮发出两声长长的汽笛声,开始缓缓地减低速度。
“意料外的情况……”川内不禁眯起了眼睛,原本的计划里,可没有说要在这里停靠。
川内的表情严肃起来,“把那小艇先搁浅到岸上去!”她对着仍和伙伴们说笑着的曙喊道,“提高警惕!如果深海要偷袭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一边说着,她一边将舰装上的水听器打开。
大家都是老兵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已经深深刻进了她们的骨髓里。三名伙伴听话地散开来搜索着水下——一无所获。客轮与码头的栈桥之间,只有寥寥无几的客人在下船,一切好像只是川内的错觉一般。很快,随着一声震得川内耳膜发麻的汽笛声,船员们开始撤去供船客通行的折叠梯。
松露出一点疲惫的笑容来,“什么嘛,根本没有——”
“右舷鱼雷!一枚!”骤然地,沼风仿佛要撕破喉咙一样的喊声传进川内的耳朵——一颗鱼雷,正带着不十分明显的尾迹,直冲着客轮的舯部而来。
“糟了!”川内不禁在心中咒骂着松的乌鸦嘴,脚下却丝毫没有停顿地与那鱼雷相向而去。
“川内姐!”背后,曙担心地喊着,而松则是提醒着客轮赶紧规避。为了航行的稳定性而减小了长宽比的客轮扭动着笨拙的身躯,试图躲避那呼啸而来的死神,但它那可怜的轮机一时半会儿根本达不到应该有的出力——躲不开了!也来不及用炮弹来诱爆了!
说时迟那时快,在川内将要和鱼雷交错而过的一瞬间,川内熟练地解除了身上的舰装,身体随着重力而落入了水中。失去了舰装的身躯只有普通少女的水准,就像撞到了结实的水泥墙上一样,那冲击力让川内闷哼一声,嘴角吐出一丝殷红。但川内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她闪电般地抽出从不离身的刀——
鱼雷那高速旋转着的尾桨,被她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失去了动力的鱼雷,一头扎进了海底的泥沙当中,随后——
“轰”的一声巨响,海面上掀起十多米高的圆柱形狂涛。
“川内姐!”沼风嘶哑着嗓子,拼命地加快着航速冲过来,曙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而松则马不停蹄地向着可疑的海域驶去,在那里撒下一颗颗的深水炸弹。
在那如同暴雨一般落下的水雾当中,川内的身影显现出来。她已经重新装备上了舰装,但她舰装下的衣物却是破破烂烂的,她的右手的袖筒里,有可怕的痕迹在晕染开来。
“我没事!”她直起身来喊道,“去让曙过来!你跟不上我的航速!”
川内暗自咬咬牙,果然,长时间的和平生活已经麻痹了自己的神经,当猝不及防地碰到这么狡猾的对手的时候,饶是她已经有所准备,仍旧是吃了个闷亏。
“绝对、绝对不会让你逃掉!”
曙慌慌张张地朝着这边奔来,身后留下弯弯曲曲的白色航迹。“前辈——”她喊道。
“跟我来,小心水面以下!”川内并不打算在她身上浪费口舌,她的轮机久违地以最大的出力震颤起来,她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远去。曙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手中的连装炮,努力跟上前辈的步伐。
曙……作为特型驱逐舰来说是不合格的,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让她来跟着。作为新锐的绫波型,曙战斗的时候总是犹犹豫豫,在关键时刻却又容易上头,让川内一直感觉非常难办。疾驰着的川内有些苦涩地想道——要不然曙也不会被打发到这里的后备镇守府来。
分辨着那聊胜于无的水听器传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踪迹,川内追逐着深海——潜艇在水下的航速是很慢的,它绝对跑不掉!川内用她一番舰的名誉发誓,绝对要把这个卑劣的家伙炸成碎片!
水听器里的回音正变得愈发地清晰,就在前面了!而那深海仿佛也放弃了逃跑,远处的海面上,一个黑点正遥遥在望。
“全炮门,开火!”身后传来曙的喊声,几个橘黄色的光点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然后不出意外地在前方炸起蒙蒙的水雾。
“笨蛋!这时候别开火!会遮挡自己的视野的!”川内恼火地叫道,这家伙真该送回到传说中的“舰娘学院”里去回炉一番!
“可是、可是,对面也看不到我们了啊!”偏偏,这让人不省心的后辈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川内没有回答,她使劲地按住手臂上的伤口,径直冲向那一动不动的身影。
近了,更近了!川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般大小——那是潜水ソ级!那周身环绕着的血红的火焰,证明着它并非什么寻常的深海,至少是elite的级别!
“可恶,怎么会——”川内不由得咒骂出声,近海,这里的近海,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高级深海?难道说,难道说——
“是前线,出事了吗?”川内的嘴唇嗫嚅着,吐出无人能听到的话语。她将手臂平举在眼前,掩饰着自己眼神里的动摇与不安。
深海开始反击了。该说不愧是ソ级吗?明明是潜水舰,却又有着足以媲美巡洋舰的火力。炮弹带着噬人的赤红袭来,川内扭动着身躯,从那死亡的狭缝当中钻出,眼前却又现出鱼雷白色的轨迹。
护甲单薄的自己,中一发就会沉没,川内的大脑正不断地发出危险的讯号。然而,这样子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的感觉,却让她的身体更加兴奋了起来,就像回到与深海搏杀着的从前一般。川内的嘴角带着疯狂的笑,动作却异常冷静而果断。
川内用舰炮将直扑自己而来的几颗鱼雷诱爆,后面的曙终于反应过来,手中的连装炮开始向深海倾泻着怒火。一发炮弹结结实实地落到深海那可怖的舰装之上,剧烈的爆炸在海面上掀起数米高的巨浪。
“就是现在!”川内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稍纵即逝的机会,她竭尽全力地提高着自己的航速,向着对面那漆黑的身影放出自己一半的鱼雷。
“轰!”川内及时地压低身子,躲过了呼啸的暴风,而呛人的硝烟散去之后,映入眼帘的,是那深海的、在海面上苟延残喘的残破身躯。
“结束了。”川内慢慢地抽出长刀,而就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一般,那深海也不再挣扎,她那半是人形半是怪物的脸颊上满是粘稠的血液。她闭上了眼睛,周身的火焰无力地闪动着,她嘴角诡异地勾出似乎是笑容的表情。
川内抿紧嘴唇,一道刀光闪过,海面上,重又回归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