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内正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海边、那狭小港湾里的、古旧而又低矮的栈桥之上。
海风轻轻地吹动着川内的黑发,亲吻着她的脸颊,带走她身上残留着的水渍——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川内刚刚从海上回来。或许是因为在没有人的地方罢,她那总是充满了活力的脸颊上,也挂上了些许的疲惫。
川内叹了口气,抬起头仰望着天空。傍晚的天穹被夕阳染成灿烂的金色,伴随着海面上起起伏伏的波浪,碎落出千份流光,倒映在川内漆黑的眸子里——就像那时候、那映入眼帘的、燃烧的地平线一般。
港湾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聒噪的海鸥,此刻似乎也已经伴着暗淡下来的天色沉眠入梦了——嘛,毕竟只是个小渔村的港口罢了,和那些大镇守府的热闹是没办法比的。
既没有熟悉的伙伴,也没有间宫制作的美食,就连修复渠,也要跑到好几十海里之外的镇守府那里去借用——但是,即使要经常去做又苦又累的护航工作来维持生计,即使有许多提督曾经三顾茅庐地来邀请过她,川内还是固执地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地独自守候在这里。
因为啊,川内的手指抚摸上,那栈桥的熟悉的纹路——
这里,是她最最深爱的提督的故乡,也是她誓言相伴一生的提督的……埋骨之地。这里,是她过往记忆中的珍宝,是她如今居住的地方,也将是未来、她的长眠之处。
时间不早了呢。川内瞟了一眼已经渐渐沉落下去的太阳,经验丰富的她,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把那在外面跑了一天,有些偏差了的时钟拨正。
“该回去了。”她轻声呢喃着,拄着手中长长的、古旧的刀,吃力地站起身,踉跄了几步,随后,她用力地挺直了身子,向着那片已然亮起的灯火走去。
此刻,街道上的行人已经显得稀稀落落的了——这里生性淳朴的人们,仍旧习惯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在两旁已经打烊了的店铺中间,还有一间,闪动着温暖的、橙黄色的火苗,在等待着川内。
“渡边,给我一份面包。”川内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币,这是她在海上一天的报酬。
“川内桑又出去护航了?”那中年男人手脚麻利地把大块的、金黄的面包切成薄片,“这么大岁数了,就别这么劳累自己了——又挣不了几个钱。”
“给——”渡边收下那几个可怜的铜子儿,把鼓鼓囊囊的袋子递给川内——这根本不是那几个硬币所能买到的分量。
“你又多给了我多少?”川内不满地鼓起脸颊,活脱脱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嘛、不要在意这些啦——毕竟我小时候,川内桑照顾了我很多呢。”渡边露出回忆似的笑容。“其实大家都很乐意接济川内桑的——”
“唯独这一点上,我没有办法接受各位的好意。”川内把刀在地上顿了顿,而渡边就像早知道会这样一般,无奈地摇了摇头。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收摊了!”他把卖剩下的面包一股脑地装进筐里,这就是他们一家的晚饭了。
川内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皱起眉头,“少的钱,我下次给你补上。”
“用不着的——”渡边从柜台下面探出头来——
然而,川内的身影早已离去了。
“川内桑,你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
“川内姐姐晚上好!”
“嘘,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的!”
“可川内姐姐看起来,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啊——”
“那也不行!”
“没事啦,没事啦,怎么称呼我都可以的——毕竟,我不是人类嘛。”川内摸摸那孩子可爱的小脑瓜,向着他的不好意思的母亲露出一个笑容。
没错,川内不是人类——她是作为战士、作为兵器,被人类制造出来的、舰娘当中的一员——准确地说,应该已经算是退役舰娘中的一员了。
川内告别了那对母子,把装着面包的袋子挂在刀锷上,摇晃的视线转过一个街角,那座小小的木屋已经近在咫尺。这里曾经是提督的家,有着提督的家人、有着提督的气味和体温。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提督的家人们早已相继去世,提督的体温早已冷却了,就连提督的气味,川内也早就记不太清了。
这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人、不,是只剩她一名舰娘了。
有时候,川内甚至会痛恨着,痛恨着身为舰娘的这身体。只要不被击沉,每日摄入足够维持行动的能量,就算没有油弹钢铝的补给,舰娘依旧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但是啊,但是,岁月依然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痕迹。川内打开大门上那古铜色的门锁,坐在屋子里,她最喜欢的那把扶手椅上。以前她还会像回家一样,说一句“我回来了”,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这句话、也慢慢地从唇边消失了。无论是身体上的伤病,还是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痕,都让川内每每无法入眠。
“呵、当时还被叫做‘夜战笨蛋’来着?现在,还是没办法好好睡觉。”川内自嘲着,这几乎已经成了她每晚的必修课。她费劲地弯下腰——
“唔……”川内一声闷哼,把装在右腿上的假肢取了下来。“呼……累死了。体力越来越不行了——果然是上了年纪吗?”
这条腿,是在多少年前丢掉的呢?川内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她记忆里仅存的一点碎片,就是战舰栖姬那巨大得可怖的炮口处,那一抹散播着死亡的赤红。
当时,如果不是若叶舍命替她挡下了这一击,恐怕她现在也已经和许许多多的同伴一样,长眠在那暗无天日的海底了吧,
听今天偶然一起行动的后辈说,现在的镇守府里,都有着“禁止大破进击”的训令呢。川内苦笑了一下,她们奋战在前线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宽松的情况呢?就连“大破”这个说法,都是后来由榛名发明的——所谓的小破、中破和大破,都沾满着她们的鲜血。
那时候,深海步步紧逼,整个防线都岌岌可危——然而,当时唯一能有效地对抗深海的武器——舰娘,又只是一种刚出现的东西。该如何使用舰娘,该用什么样的战术,怎么与处在千里之外的舰娘通讯,战斗结束之后该如何 维护……所有人都是两眼一抹黑,甚至,就连修复渠这种东西,都是舰娘出现后两年的事情——这时候,与川内一起被建造出来的第一批舰娘,早已战沉了超过三分之一了。
没办法,虽然说她们这些第一批建造出来的舰娘,都有着不错的练度,甚至其中一部分还继承了前代那些军舰的战斗经验——但没有指挥,没有战术,没有补给,懵懵懂懂的她们就这样被送上了残酷的战场。没有后辈们那种“为了大家的未来”的信念,单纯只是为了能活下去而战斗着。白天没有办法靠近就用夜战,炮弹打光了就用鱼雷,鱼雷用完了还有舰装,舰装破碎了用拳头,手臂都折断了还有牙齿……初生的舰娘们与人类剩余的海军一起,硬是拿生命,筑成一道无懈可击的防波堤。
而如今,记忆中的她们早已化作了教科书上的一行行小字,她们早已凝结成了提督学院当中传诵着的一项项军规。死去的人已然死去,而活着的人,又该如何活着呢?
忽然,一动不动的川内嗤笑了一声。
“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了这伤春悲秋的毛病。”她捋了捋身上的长毛衣,那上面早已沾满了海水的湿气。
“先去洗个澡再吃饭吧。”她自言自语着。
浴室里蒸腾起热气来,川内用指尖试了试水温,然后靠在墙上,开始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地褪去。
其实,舰娘对于水温是没什么要求的——既不会因为水温太高而烫伤,也不会因为冰凉的水而感冒。川内只是单纯地喜欢热腾腾的水,这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镇守府里的时候,她们三姐妹一起在浴池里玩耍的时光。
华之二水战……早已不存在了啊。随着指尖滑过皮肤上粗糙的伤痕,川内的心中滑过苦涩的记忆。神通、那珂,都没能看到现在这和平的曙光。她本应该好好保护两个妹妹的,可是……
川内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还要这样发呆到几时?又不是真正的老奶奶了。”她笑骂着,将身体埋进浴缸里。
没有月亮的夜里,窗外早已黑的不见五指——但川内依然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眼前的事物,这是她小小地有些骄傲的地方。作为水雷战队的旗舰,当然要有过硬的夜战本领才行!
然而,就算是经验丰富的旗舰,也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川内小心地计算着明天能用来挥霍的、油料的余量——身为轻巡洋舰的她自然不需要铝材,护航的工作基本上也用不着开炮,但油料的消耗,是让川内颇为头疼的问题。在这样风平浪静的海域,护航本来也挣不到什么钱,还要拿这些钱去镇守府里买补给——这也是她们这种没有了提督的舰娘,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去做的、她们曾经嗤之以鼻的“倒卖〇用物资”的事情。把得到的报酬在黑市上换成资源,再用相对高价值的铝去换自己必需的油料——实际上这是违法的,但上面倒是也没管那么严了。
和那些经验欠缺的后辈不同,川内可以把弹药都换掉,因为她对自己的本领有着绝对的自信。虽然说她没办法像加贺那样独自行走在波涛汹涌的外海,当一名深海猎手,但就像这里偶然才会出现的初生的深海,她拿这把刀就能搞定。
说起来深海也真是傻,这么多年了,人类这边的舰装早就换了几代,可深海那边、至少就川内所知,似乎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怪不得被撵回外海去了呢。”川内露出嘲讽的笑,从浴缸里站起身来。
川内像是小狗一样抖落着身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头发,随意地套上一件外套,就这样展露着修长的双腿,滑稽地蹦跳着进到房间里。
“呼——”川内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无聊地晃动着双腿。平心而论,那确实是极美的腿型——如果略去那上面狰狞地交错着的、可怕的伤痕,以及那突兀地丢失掉的一部分。
但川内早已习惯了。她拿起桌上的面包,翻了翻袋子。不出所料,里面还赠送了一份果酱。川内粗鲁地把面包塞进嘴里,属于麦子的香味伴着苹果的甜味在口腔中化开,从很久以前开始,川内就很喜欢这样的搭配。
不过——川内最喜欢的,还是间宫的羊羹啊。川内靠在椅背上,试图从干涩的记忆当中,寻找出那或许早已遗忘了的甜美。
说起间宫啊……在提督去世之后,大家一下子就四分五裂了呢。作为婚舰的自己带着提督的遗物回到了这个小渔村,加贺和瑞鹤离开了镇守府不知所踪,被定性为了叛逃,长门和陆奥、伊势、日向投奔了提督生前的好友,战列舰里只有大和和雾岛选择留下来——因为她们的姐妹还在这片湛蓝的大海之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这些先前生死与共的伙伴们,也渐渐地断了联系。川内如今只能从那向来不太准确的报纸上、有时候还有偶然碰到的舰娘后辈那里,获得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
川内吃了几片面包,把剩下的重新装进袋子里封好,放进嘎吱嘎吱转动着的冰箱里——明天也拜托你了,她恶作剧地拍拍双手,就像去神社里祈愿的时候一样。
“唔……那还是睡觉吧。”川内思考了一下,决定早一点休息。有的时候,她还会点起灯来,去看看书什么的,但这些年来,她越来越没有这样的兴致了。川内将假肢重又装好,走到卧室里去。
卧室里有着许许多多零碎的东西,都是她回来的时候,同伴们托她带回来的、以前存放在镇守府的、遗物。
“上面有了些灰尘呢。”川内拿出一块软布,轻轻地擦拭着一台有了些年代感的相机。说是相机,实际上已经没办法使用了——上面被豁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有块弹片嵌在了镜头的位置。
川内细心地把那些珍贵的宝藏收拾整齐,原先她还经常会捧着这些东西回忆一下过去,但这些年来也越来越懒得做这些事情了。人总要向前看嘛,她躺在床上,凝视着熟悉的天花板。无论是依然奋战着的、还是早已沉寂了的,她们这一代早已尘封在了被人遗忘了的历史里,而在她们奋战过的海面上,新的白色航迹,仍然在延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