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小而老旧的木屋当中,油灯昏暗的火花在潮湿的墙壁上映出变幻的影子。秋山被那里面挥之不去的腐朽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厌恶地皱着鼻子——可或许是川内过去的名头太过响亮的缘故吧,他没有出声抱怨,而是招呼着身后的两名舰娘一起走了进去,坐在那张斑驳圆桌的旁边。
“这封信,是三川大将、临终前托我们带给你的。”秋山从他那洁白的、笔挺的、一尘不染的军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来,向着对面的川内递过去。
川内蹙起眉头,接过那重若千钧的轻薄物件,抿了抿嘴唇,慢慢地将其展开。
可能是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过了一个世纪,川内不太清楚,她的视线停留在信的最后一个角落。三川走得并不安详,她带着可悲的忧伤,为这可悲的人的一生而叹息着。他穷尽了毕生心力想要避免的事情,还是在逐渐地、无可挽回地朝着那黑暗而深邃的深渊坠落下去。
她重新将信纸折好,有些浑浊的目光抬起,聚焦在对面的、年轻的脸庞上。
“我知道了。”她直到此刻,才似乎符合了她的年纪一般——那声叹息里,到底蕴含着多少种的感情呢?
“还有什么事情吗?”
名为秋山的海军少将迟疑了几秒钟,和身后的舰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锐利地直视着对面那个、从儿时起就每每听闻的身影。
“这是我个人的请求——”一旦作出了决定,秋山的语气就如同钢铁一般果决。“我想,请您担任舰娘学校的导师。”
“舰娘学校?”对面传来不屑的嗤笑,“就你们那个仅仅进行些可怜的‘必要的练习’,就把孩子们赶上战场的——‘学校’?”
秋山早已准备好的回答一下子卡在了嗓子里。他尴尬地干咳着,努力地寻找着哪怕那么一两句解释的话语。身后的那珂上前一步,将双手放在心爱提督的肩头,为他辩解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橘红色的制服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扬起来,“现在,现在的时候,所有的孩子们都能获得足够的练习,可以应对战场上所有的情形——”
“而且,我们邀请您去担任指导的目的,不也是为了让孩子们得到更加实用的知识吗?”神通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让川内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凝视着那张与记忆当中没有半分差别的面孔。
那面孔上,那眉眼间,分明是!分明是和那时一样的期待与憧憬!川内的心底一软,差那么一点,差一点就要吐露出同意的话语——可是,她骤然地清醒过来,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样——不远处的那两个人儿,纵使她们和记忆中有多么相像,她们、她们,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
自己的妹妹们,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不,”她闭上了眼睛,害怕着被那目光灼伤,“我……拒绝。”
“为什么呢?”秋山不敢置信地追问道,“如果您不想再一次踏上战场的话,我们可以把学校严密地保护起来,如果您不愿意再拿起武器的话,也可以只是担任理论方面的指导!”
“是啊!学校的条件要比这里好得多——”那珂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有间宫做的羊羹,有大和姐姐的甜点,还有——”
川内抬起眼皮,那珂就像是被谁掐住了嗓子一样骤然间安静下来。
“知道那是什么吗?”川内缓缓地伸出手臂,指向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截陈旧缎带。
“诶?”
那缎带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黑的花纹,和发白的、磨损得不成样子的边沿,再加上几个不明所以的孔洞,让人根本猜不出它原本扮演的角色。
川内嘲讽地看着这边的疑惑,惨淡地笑了一声。
“那是间宫的发带,我在南中国海捡回来的。”
那珂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和基地里的间宫熟识的她,却此刻才能依稀地看出——
原来,那暗黑色的花纹不是花纹,而是……那磨破了的孔洞也不是毛边,上面还带着硝烟的味道。
“谁都不记得了啊。”川内摇摇头。
“那这边呢?你们还认得吗?”
呼哧呼哧地发出吃力喘息声的冰箱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船锚样式的饰品,早已经锈蚀得一塌糊涂了。
没有人回答,冰箱那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一样的喘息冷酷的回荡着。
“那是、大和留给我的,在冲绳撤退的时候。”
神通咬紧了牙关,干脆闭上了双眼,不敢再去看着阴气森森的屋子,哪怕一眼。
“看啊,你们都不记得了。”川内疲惫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这样子的记忆——只有我记得了,只剩我知道了。”
“姐姐——”
“别叫我姐姐了……”川内的声音虚弱无力,就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我所认识的神通和那珂,现在都已经安眠在所罗门的海底了。”
小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川内闭上眼睛,似在沉思,似在深眠——如果不是注意到她那不时翕动一下的鼻翼的话,她的模样甚至和死人一样。
“可是,如今的舰娘学校,教官数量严重不足——同名舰姑且不论,就连命名舰,现在甚至都没有足够的教官来指导——”秋山仍然不死心,打算最后一搏。
“怎么会不够呢?”川内轻笑着摇摇头,难道你们现在是一个教官带两个新人吗?
“确实不够——凤翔前辈要去负责新编成的一航战的训练,而香取——”
“一航战?”这个名词在川内的脑海里如同惊雷一般炸响,“一航战?”
川内坐直了身子,她的目光就像利刃一般,她的神色罕见地认真了起来。那珂承受不住那骇人的压力,躲到了神通的身后,而神通尽管也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还是勉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妹妹。
“命名舰?”
她的嘴唇随着秋山面无表情的回应而颤抖起来——
“原型舰?”
这一次没人回答,川内的身体跌落回去。
“是的,是一航战的原型舰。由于加贺还很缺乏经验,所以在凤翔的带领下,正在进行编成训练。”秋山的回应冷冰冰的,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报告书一般。
川内捂着脸,瘫软在椅子里面,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艘原型舰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前一艘原型舰的沉没。尽管曾经无数次地承认过,即使像加贺那般出色的家伙,独自行走在深海的控制区里,早晚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川内发现,自己还是毫无准备,自己的心在咯吱咯吱地布满裂纹。
“现在,随着舰娘制造工艺的进步,需要进行学习的舰娘数目极大地增加了。”秋山把他的镶着橡叶金边的军帽放在桌面上,“尽管她们当中大多数都是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实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可我还是希望,她们当中能有更多的、嗯,人,能活下来,能看到我们所没有见到过的崭新世界。”
“崭新世界……吗?”过了好久,川内才像是恢复了一些。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们没办法与深海和平相处的。”
“所以,我们要反攻!”秋山瞪大了双眼,“我们要反攻!夺回曾经属于我们的家园,把深海彻底地从这个地球上消灭!”
“反攻?”川内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好笑的笑话一样。“我们有多少兵力,深海又有多少?你的数学可能需要回炉重造一下——”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舰娘,所以我们建造了更多的工厂!我们现在已经有了足够的兵力——”
“那装备呢?补给呢?资源都投入进建造里面了,反攻所需的油弹钢铝呢?”川内表情严肃地反问着。“就算退一万步说,我们攒够了所有的资源——那么,反攻的攻击发起线和停止线呢?到时候就是我们防守她们进攻,我们原本就不富余的兵力会被拉长了的战线稀释掉,会被对方集中兵力一点一点吃掉。”
“所以我们需要大量地消灭掉深海的主力部队!”秋山愤怒地拍着桌子,那古旧的榫卯间发出恐怖的吱呀。“只要我们能够一举重创深海的主力,我们就——”
“战争的天平永远不会倾向于我们这边,深海是打不完的。”川内摇着头,“就算是她们的主力全军覆没了,要不了一年,她们又会重新出现在海面上。”
“我们可以成立一支精锐舰队,随时进行压制——”
“每一次都能赢吗?”
“只要我们的矛头足够锋利——”
“越锋利的武器,就越容易折断。”川内站起身来,轻蔑地俯视着面前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们只要失败一次,整个战线都会万劫不复。”
秋山面红耳赤地瞪视着她。“我们决不可以安于现状——我们是一个岛国,资源总会有用完的那一天——”
“那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打通和大陆的交通线呢?”川内平静地拭去秋山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我们几十年前就有这个实力了,可你们却一直不愿意这么做。”
“对面是不会愿意把资源卖给我们的!”秋山咬牙切齿地反驳着,“他们只是把我们当做一道防波堤而已,我们不到完全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是不会伸出援手的!”
“几十年前或许是这样,可如今……我们还有被称为‘防波堤’的资格吗?”川内不屑地嗤笑着。“我也一直有在接触外面的消息——对面早就用钢铁的力量把深海打得落花流水,我们当年承受了那么惨重的损失都没能守住的马六甲,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地盘了。”
“国家的安危,不可以寄托在别人那里!”
“呵——海军能代表这个国家吗?”川内吃力地走到秋山身前,“政府能代表这个国家吗?我实在是不明白,我们进行这场战争的目的在哪里。”
她让那小屋的木门豁然洞开,咸腥的海风早已按捺不住,猛地吹进来,秋山的帽子险些飞出去。
“别忘了,冲绳撤退的时候,你们丢下了多少还在奋战的舰娘,丢下了多少茫然无知的民众。”
“那是没有办法的!那时候我们的实力不允许我们死守冲绳,我们只能优先将最重要的物资和人员撤离出来!”
“那后来呢?我们第二舰队付出了多大代价,打通了锡兰的交通线,结果就是用来给上面的那些蠢货运送红茶?”
“除了红茶,我们还运送了好多珍贵的资源和材料!”
“而这些材料,我们在大陆都能找得到。”川内无所谓地笑着。
“所以说,我们的奋战,这么多年来的奋战,只不过是在维持你们的统治而已。”她缺失了一截的食指笔直地指向仍然在强词夺理着的秋山,“你们对民众封锁消息,拒绝那边一次次送来的好意,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你们继续在这几个可怜的小岛上作威作福罢了。”
“这样子的战争,没有一点意义。”川内作了个送客的手势,“我愿意为之而战的提督也早已不在了,我——”
“绝不会再与这战争有一丝一点的牵连。”
气急败坏的秋山狼狈地带着自己的两名舰娘离开了。川内又叹息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枕头边的某个小箱子里掏出一个泛黄了的本子。
在上面,轻轻地划去了又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