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河在翻腾,白亮的河水长蛇滚滚奔流,一路遗留鱼虾无算。
洛河尽头有源头,原是一湖泊,称小南海。
这处地界,临近大陆极北,小南海受北方雪水融化之水汇聚,成为洛河唯一本源支柱。
这一天,原为洛河源水的小南海湖泊以一种不可思议、匪夷所思的速度急剧扩张,源源不断的水流从洛河倒聚而来。
湖泊里,一叶扁舟随浪飘荡,上下翻飞,却稳稳地屹立浪峰之巅。在这暴涨的湖泊浪峰里,舟上坐着一人,衣衫单薄,不见半点水滴,正于舟中煮酒。
整个天下只有几个人知道,老许要抢回来、曾经丢掉的东西,就是这位女子。
煮酒客神情专注,似乎身前滂湃的巨浪比不上他眼中一滴酒液。老许便静静看,一言不发。
许久,煮酒的那位叹道:“帝君不该来。”
老许闻言,脸色有些难看。
那洛河化作的银蛇此时终于尽数并入小南海,老许面色稍霁,倚在他身的女子笑容与他一般无二,行动诡异地与其同步,渐渐地,竟然如同露珠入土一般淡了去,化在老许身上。
有阴阳气汇聚,老许高簪散开发髻披拂,待到紫气清光流散开来,却见一位面目如画的神君怡然端坐浪中,冷笑沉声道:“该不该,去问他李阳秋。周道南,你告诉我,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是这样霸道?”
“帝君,着相了。”周道南这般说,却面有惭色,错开老许的目光。
老许、如今不老,冷哼一声,倒也没有穷追猛打,对自己这般耻辱遭遇轻轻揭去一般,接过周道南的酒。
两人饮酒罢,弃杯不言。坐舟的那个苦着脸,很诚恳很诚恳的讲:“帝君,我不想死。”
老许大怒。“那你还堵在这里做什么?坐的久了,脚下生桩?!”
周道南仍在争取,但是语气尽量舒缓。“帝君,我晓得你要回南海。”
他指了指脚下小南海。“这里就是南海。”
老许气极反笑,仿佛被愚弄一般厉声道:“南海?什么南海,我才是南海!周道南,你在找死!”
于是终于无可挽回。
周道南沉默片刻,不再愁眉苦脸低声下气地装可怜相。他整理整理衣装端立舟上,肃然拱手道:“帝君有言,道南不敢不死。”
一瞬间,周道南浑浊的眼珠似有神光乍现。
“区区在下,斗胆请帝君赴死。”
……
有声如闷雷豁然炸响。
洛河水干后,雷鸣三日乃止。
顾否在山,雷鸣止后是龙吟,云雾缭绕的天层里,顾否望见一条长龙蜿蜒,习习长风送其南行。
目视其身时,顾否感到胸腹处发暖发烫,空气里蔓延开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然后随着长龙的消逝,天地间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如同镜子破裂一般,传的极远极远,就好像是无数户人家的镜子在雷鸣声下一齐破裂般,仿佛是揭开重压,整个人也顿觉畅快许多。
天空中的长影倏忽而逝。
龙行于天上,人行于野间,伴随长龙自洛河尽头来的,是沿河索居的人民。
狐患过后,乌有镇十室九空,如今却人满为患,即将塞不下了。
洛河地界近年来绝于外界,朝廷也仿佛忘了这么处地域,多年来半个官不见派来。因此,这些被忘却的古镇古村,往往自治。乌有镇的镇长,几十年来都没有变过,这一遭罢了,位置自然就空了下来。
按惯例,镇长人选往往是地主豪强,但谁知一镇人死了个七七八八。镇民仰畏平难者神通,自然而然推举了与小顾神仙交好的老杨作了镇长。
这杨柏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从不做多余的事,从不说多余的话。谁想一上任,竟大刀阔斧起来,这边添砖那边加瓦,碰巧北滨水灾,沿途民众流窜,他当机立断,乘机填补起屋舍的空虚。
碰巧,有流客一人,也姓顾。瞧着是个有眼光的,听说山上有神仙,黏住顾否要加入道士这种前途无量的职业中来。
顾否便踌躇,大姑娘乘花轿,如此情形也是头回碰上。他转念一想,说是发展观友,不如说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虫,于是点点头开始问了。
“你当真要入伙?”
嗯,入伙,俨然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这是老许教的。
另一个顾姓,名字还没讲,我们称其为老顾——似乎讶然于神仙的粗俗,说话应声不自然有点犹豫。“啊,对,我是想,入……一心向道。”
“噢,为什么?说说看。”
诸君,诸番提到“为什么”,“说说看”的时候,往往就带些考究的味道了,于是便看人。有的人惯爱之,总要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以随其兴之所至,这边与朋友谈诗句,那边与后学谈治学,谈做人之道,谈宇宙,谈人生。有的人受累,因受客观条件所限,或者自身寡言,或者另有难言之隐。然而主人必欲相难,实无转圜余地,所以稍熟于此道者,往往含糊其辞,略存戒心,转移话题以免露出破绽,尴尬收场。
老顾可见是寡言的,很受难的样子,支支吾吾好一会开始顾左右而言它。“道长,老汉苦啊……”一会又说,“老天爷发怒,搬了整条洛河淹了我家……”
开始卖起惨来。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顾否原来就觉得洛河的古怪有老许一份功劳,汇同老杂毛狐狸将死之言,一直对洛河尽头事在意的很。
此刻他仔仔细细听,却听到老顾讲,那洛河源头小南海,汇合三川六湖澎变,淹没周遭万里无算。又道,里头原有位老神仙,无论如何也不该出这样的灾祸。
“你做饭好吃?”顾否敏感地捕捉到老顾絮絮叨叨里的只言片语,问道。
“是,是。老汉在村子,原是为做白事的人家当厨子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留下吧。”顾否一锤定音。顾否顾先生原来是个老饕一流人物,能背随园食谱,在前世人家说他是个美食家,比说他学贯中西更令他起知遇之恩——总而言之,是一个好吃的人。这些月来,各种调料食材缘故,对他而言,是受了大罪的。
老顾有些愕然,不敢置信如此轻易就达成目标,这个油滑的老头在短短片刻,早便打好腹稿,且有着能够声情并茂演绎的自信,这时很有些意犹未尽的遗憾,但总归是高乐的。
这时候骄阳已敛,暑气渐消,黄昏无俚,顾否看老顾安置,总觉得对刚才天上游过的长龙很是在意,他决定去看看已是水泽国度的小南海,嗯,就沿着干涸的洛河走,如今脚程大快,幸许还来得及吃晚饭。
他乘兴下山,看了看江书生遁入的桃林,他早便发现那边有一种极高明的迷踪法术——然后避开行人,引风而行。
他又到了一种境界。
……
话说老许借洛河势施神明法,杀败周道南飞去南海,太长时间的禁锢引发的思乡幽情迫使他一路急飞,但是隐然有种不快。
果然,在南海的走龙道,便印证了他的这种不快。
有人不想,且也不敢放他归海。
就是在这一处紧贴己身的沟道,他被人从南海位打落成河伯,赶去洛河禁闭。
如今他故地重游,果然正有故人伫立道前静静等待。
这其实是必然的。“从去处来”这么一种法术禁锢从他被赶走时,就牢牢的寄附他身了。
黄昏下飘尘的空中传来的声音,古波不惊的陈述了一桩事实。
“帝君,即为河伯,乃该望洋兴叹。”
李阳秋平静地目视老许由龙变化而成,那俊采星驰的神君嘴角留下的一挂鲜血。
在李阳秋盯着老许的同时,老许也在观察这一位当世位极人臣的大宗师。老许本名倏忽,乃是那南海化身、南海帝君,如今天下最后一尊神明的倏忽。
老许神情复杂,不由得想起当年那个行吟南海,四处哭告的年轻书生。
老许抬手抹去嘴角血迹,闭上眼睛吸气,睁开眼时心底便做出决断,淡淡飘出一句固执若磐石的话。
“让我回家,你欠我的。”
如今鬓发皆霜的大宗师,闻言触动,但是转念间想到已经埋骨洛河的同仁,便心如铁石般不动声色。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眼前之人代表什么。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游龙入海的后果。
于是老人开口道:“帝君不该来。”
连破出洛河都不该。老人在心中叹息,明明只需再等一等,就可以了。
“又是这种屁话!”面容年轻的神君冷笑,他也叹气,觉得有些累了,讥讽道:“一人造言,万民附和,呵呵,你们倒是使的好手段!”
已经太久了,长时间的一分为二、阴阳两隔,险些让他真以为,自己是盘踞一水的一介河伯了。
转眼数十年,伤口已经愈合,但是神力却在不断流逝。他就要没有机会,他不得不如此,就此一搏尚有转机,否则,那种死法太憋屈,憋屈到不适合他这位南海帝君。
或许也不适合那些因他而覆灭的神明。
他选择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为自己的一时兴起而赎罪的交代,同时,也是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
想着想着,老许有点灰心,他低下了骄傲的头颅,不甘心的问出同样的问题。
“你们读书人,都是这么霸道的嘛。”
他真的想不通。
仅仅是挡道而已,为什么非得置于死地呢?蚁虫于路,鱼虾于水,他也没有要杀光蚁虫,鱼虾啊!
白发苍苍的老者不言不语,默然握剑。
老许终于恍然。
输了。他输了,从与周道南交手感到的那丝诧异起,他就已经输了。
老许放弃了,颓然哀哉,游走全身的那种不甘心使得他犹如败犬一般,吐出一些“其言也善”的话来。
“李阳秋,我想了想,那天你狼狈轻生,我救了你,是救对了。但是我很后悔。”
“李阳秋,你是个混帐,半点没有你们嘴里说的知恩图报。你他娘的,对不起我。”
白发白袍的大宗师低头,但是把剑捏的更紧一些。
老许骂着骂着打起来些精神,他觉得有些轻松了,学着自家徒弟的口吻叫嚣:“李阳秋,老子不用你动手,老子自己来!”
面目狰狞快意的神君仰天长啸。
“吾乃——南海!”
于是伴随一声凄厉牛哞,清气升腾直冲天际。
长长的神龙伏首,陈尸走龙道。
天下震动。
伴随着世间最后一尊神明的消失,无数名山大川陡然灵气爆发,不知多少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奇迹重新演化世间。
枯黄的灰白色日光里,李阳秋形单影只的跪着,面对眼前缺少一块逆鳞的龙尸,他一瞬之间佝偻下去。以他的境界,自然不会察觉不到天地灵气的涌现,但是那些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他的目标终于达成了。
天地的演变不过是一种证明,证明了他所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证明了他的那些同仁们牺牲没有白费。
“我是对的,我对了,对了……”
李阳秋突然涕泗横流,激动的满面通红,他瞧南海,望京都,盯了盯所谓的小南海,最后大哭着望去地上龙尸。
在不远的海边,曾有一个年轻人,望着徐徐出水来满面春风的神君,倾拜仰慕。
……
顾否不在的龟牛山。
刹那间的无形风暴席卷,无数人神而明之自然而然的察觉到世界的变化。
龟牛山脚下的乌有镇,有无数人看到一道清气一分为二,一道飞入山间,一道飞往东湖。
三日雷鸣后地龙又动,龟牛山陡然拔高仰涨,大地轰鸣,冥冥中似有无穷伟力捏出出一座高入云端的撑天大山。
洪钟大吕的铜鼎声后,清气显化出一只九丈石牛立于山前,旁竖一碑,上书二字,曰“龟牛”。
东湖侧仓秋住处,少女看着一道清气注入大龟绿豆身上,但听老龟悲吟,不明所以。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