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他还不肯吃东西?”
一身道袍干净平整,顾否盘坐在蒲团上,愁云惨淡,吃了口酒问道。
“不肯。一天一夜了,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沾过,坐在家里失了魂般,唉,本来眼睛不好,这下子断食,可怎么挨的过去。”似乎是想到心疼的事儿,杨婶止不住叹气。
“婶儿,你劝一劝。”
“他倒肯听!一动不动死了一样!”
顾否闻言顿默,看向室外以杨叔为首修理道观,忙忙碌碌诸人,轻声说:“那下午我去再看一看。”半响,勉强笑着转移话题道:“杨叔这下子有的忙了,山上道观刚开始,山下又是烂摊子一大堆。”
杨婶很是聪明,故意白了门外忙里忙外的汉子一眼,高声道:“这是他造化!这些天山上山下,谁不求着他杨大先生一点儿,半辈子没遇上过这么长脸的事儿!”
顾否微微一笑。
过了片刻,杨婶又凌空地重述一遍。“当真不能了?”
“……假如老许在。”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都是好孩子……”杨婶自言自语,眼眶有些红。
一片寂静。
那一遭狐难毁杀了乌有镇。顾否其实倒不大在乎死了多少人,只是馍馍死了。
那个胖胖的,老许保下的,有些腼腆总是怕怕的笑着的小狐狸死掉了。在晚上,被老狐狸叼住,一口就吃下死了。
顾否有些烦,有些同情和愤怒,然后有点自责。他实在无法理解,到底是撞破了什么一桩破事,让守规矩守了几十年的老杂毛狐狸,一怒之下坏了规矩。明明镇子里人家,都讲到老镇长最守规矩不是吗?
唉,如果,那天换个方向出林……
“小采风呢,可好了吗?”顾否问。
杨婶扯出几丝笑。“好了,大好。现在闹着要买糖葫芦给江城呢。她现在逢人就讨钱,说江家哥哥病了,让大伙一块凑些钱买零嘴。她以为人人有零嘴吃就高兴了。”
噢,好了就好。顾否听了小家伙胡闹,想笑却笑不出来。
忽然,从做工人群那边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到了屋子抢先拜了拜顾否,一脸焦急的讲:“不好了,不好了!”
杨婶认得他是负责照顾江城的人,帮着轻轻捶了捶他的背,对那个气喘吁吁的人说道:“你不要慌,慢点讲——是江城那边情况不好?”
那个青年男人,大口换气,感觉稳的差不多了,就说道:“顾道长,那江城,江城跑了。”
顾否锁眉道:“你们怎么不拦着?”
“拦啊,拦不住!怪,太怪,那个江书生走一步,我们十步也追不上。他自己走,眼睛也不瞎,好了!”
“顾道长呀,他要成仙了。”那男人琢磨一会,哎呀说道:“我们一路追,他一路走。走到镇子东边,我们就看不见他了,只看见好大一片桃林。”
他说了不少,嗓子有些干,顾否把青田核酒壶递去给他润口,他喝了一口,瞪大眼睛,砸吧砸吧继续说:“顾道长,那块地我们熟的很,原是什么也没有,就是青草坟。我们好奇,也有往桃林进的,才一步进去,下一步就出来了,真是怪事。”
他踌躇一会,小心翼翼补道:“有人眼尖,说江书生走时捏着颗桃核。嗯,他一天一夜不吃饭发呆,手上紧紧捏颗桃核。”
小狐狸,江书生。老许保下的人,这才几天?就都没了。
顾否不知怎么想起老许贱兮兮的笑,他有点颓唐呐呐道:“嗯,呐,你们不要再去找了。那边的桃林……”
“不要去管。”
那男子听了,似乎有点诧异,他带着点微微忿然碎嘴退下去。“不要去管,祖坟没啦,不要去管……哎,啊!”
顾否哭笑不得,看着身边的杨婶歉意而笑。
杨婶插水桶腰。“我家坟头,不在那块。”
顾否看着杨婶不知哪里来的底气,错愕地讪讪掉头。门外,忙忙碌碌的木工们提竹接木,暖阳下拉着长声吆喝,影子混着影子。万里无云。
洛河一系最大的镇子乌有镇发生了几件大事。
首先,兢兢业业为乌有镇立了几十年规矩,最守规矩的镇长大人,竟然是为恶乡里的“狐仙”。偌大乌有镇,被这魔头一晚上杀了七七八八,如今真像个鬼镇。
其次,乌有镇出了两个神仙。一个,是素有的,龟牛山上的道长。另一个,是一位被狐狸精侍奉读了许多年书的书生。
按教书老先生言,神仙的仙字,是人傍山,照例,神仙是要占山头的。顾道长小神仙占的龟牛山,历来归他,没什么说道,但是另一位江神仙,把人欺负惨了。
没人不承认,神仙得敬重着。但是谁叫这江神仙把人家祖坟占了去,一下子叫人不得祭祀,这行吗?故而背地里不少人也未必不诽谤,说神仙占山是常事,占人家祖坟,阴损,未必就是好神仙了。
虽如此,倒也没人往桃林处叫骂,那块地在顾否的告诫里,隐隐成了乌有镇的禁地了。
就是这处禁地偏南些,有一鉴方塘,不大,倒唤作东湖。原本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如今又挨着禁地,简直是妖鬼人家,魂冢骨址。
兴许是推想和事实总是相背的缘故,实际上这里采光很好,半点鬼气也无。阳光正好,箭矢一样的光束成片插在临湖的屋檐上,青灰绿色的老龟懒洋洋的趴在一边晒太阳。
这时,屋子里一声惊怒的斥喝惊扰了老龟,它散漫的挪了挪头。
“你出去!不许进来!”屋子里,仓秋恼怒的掩面推搡顾否,想要把他赶出屋子,一边,小采风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滴溜滴溜转着眼珠饶有趣味的看着。
顾否苦笑闪躲着解释:“仓秋,你听我说,我不笑话你……”
仓秋带上不知何处掏出的面纱带上,遮住白脸儿上一块一块的烧伤——其实好的差不多了——留下的红色肌肤,她一手成指笔直的指向门外赶人:“出去!你来做什么?谁要你来!”
“接采风!我接小采风!这……仓秋,我知道你伤愈了,不用这么大劲儿推我,啊,其实你现在也好看,没人笑话、别、我们好好说,啊,我出去,出去。”顾否举手背过身去,像是押犯一样缓缓出门,步步惊心。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了。
顾否聋拉着脑袋,看着一边趴着悠然晒自己的老龟,悲从中来:“绿豆老兄,我错了么?我做错什么?”
老龟沐浴阳光,闭着眼睛哼哼。
屋里,仓秋像是如临大敌后解放一样,很没形象的背顶着门靠着坐下,大口喘气,显得很恼的样子。
小采风促狭笑道:“仓秋姐姐……”她只轻轻叫唤一声,等仓秋疑惑的眨眼睛看去,小家伙便意味深长的怪笑。
仓秋才平复的心境再起波澜,满脸通红,竟然看不出新嫩红肤的特殊来,她一字一顿的喊出三字。“杨采风!”接着恼羞成怒,一把扑倒坏笑的小人,施之极刑。
小采风被她弄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告饶,门外顾否听见声响,也不敢直接推门而入,就问:“仓秋,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却捅了马蜂窝一样,先是小采风笑得愈发凄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接着就是听得仓秋那好像要振破耳膜的尖叫:“走开!”
原本耳朵贴门听响的顾否,一下子吓的仰倒在地,模样很是可怜。
他才要叹气,想喊小采风出来去见杨婶。
突然,天地间一声闷响,地动山摇。
似乎有闷雷炸开于天际。
远远的,从乌有镇仅存的人群集聚处传来惊恐模糊的呼声。
“地龙翻身了!”
“是地动!完了,全完了,乌有镇啊,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人们疾呼奔走,告天而哭,以为片刻之后就要天崩地裂,命丧于斯。
大地却没有动静。
不久,有便居河边,缓了气后的百姓犹带几分惊惧的指点大叫:“洛河!洛河没了!”
直见一长条河水如同晶莹的银蛇,携带着偌大声势浩浩汤汤地急速向远方退去。
东湖旁,桃林外,经书吞入腹中许久的顾否,望着不断退却的银色晶莹长蛇,楞楞出声。
“老许。”
洛河裸露出狰狞的河床,在一片喧哗里,被河水遗弃跟不上步伐的一部分游鱼绝望地翻腾跳跃,拍打着潮湿的泥泞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