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这张卡,我多少有点儿毛骨悚然。
我依然记得丢卡的那天:我在最喜欢的时间走出寝室,在食堂刷卡吃面,跟一个小伙子闲聊……那时候我们聊的什么内容来着?
隙间妖怪。
当然,世界上不存在什么隙间妖怪。就算有,建国后也应当被灭了。
因此,丢卡多半是在刷卡后没在兜里插稳,晃荡晃荡就掉了出来。这掉落的卡可能就没被人发现,慢慢地遗失在了角落;也可能被同学捡了起来,也许他会好心地送去失物招领处,又或者自己私下享用了一番。
这都很正常,我不会因此埋怨谁,自己丢的卡,自己得吃哑巴亏。
可是,这卡为什么会在赃物中?
这太诡异了。
当然,我很快就能想到一些其他解释。例如说,这位电脑的原主正巧在地上捡到了我丢的饭卡,他也许本来打算做些什么,但是出于某些意外,把卡夹在了笔电里。随后,这笔电就被偷了。
微星笔电?
微星可是个好牌子,光牌子就有几百块溢价的那种,顶多被人黑黑散热缩了水。这笔电我有印象,它应当是我班的一位同学的笔电,就是跟我住在同一栋的五楼的那位。
他的笔电怎么样了?
我突然想起,几天前,小肥曾经这么说过:
“五楼有一个也丢了电脑,还是我们班的!”
这就是那位的笔电,记忆逐渐清晰。
可丢笔电是在我的饭卡丢失之前好几天的事情。
我想不明白,脑子懵懵地,就告别了匡老师。
从阴暗的地下室走出来,外面无非是更阴暗的雨天。夏季的雨很是猛烈,即便是撑着伞,依然有冰凉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
我被这凉意一惊,突然又想起另一回事儿。
大肥肉上哪去了?
他是跟我一块儿出来的,我比较熟理工楼,要给他带路——大肥肉甚至不知道理工楼有个地下停车场。
现在他没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我想不起名字的小伙子,他曾经对吃面中的我说过这么句话:“大的小的都有人丢,饭卡跟钥匙什么的也就算了,有人丢车,有人丢手机,有人丢电脑。”
我则丢了个人。
在现代社会,丢人并不可怕。大家都是机不离手的低头族,只需要跟他私聊戳戳,铁定有回复。
我摸出手机一看,发现我没有大肥肉的好友。可我明明记得我加过他。我当然加过他,哪有舍友不加好友的,为了四年安生,最起码得做表面朋友。
打开寝室群,里头有四个人:我、小肥、萌二、瘦猴。
我正想发问,手指又犹豫了起来,最后还是什么消息都没发送出去。
我如坠冰窟,没什么心情吃午饭,但却还记得路过二食堂帮萌二带份老干妈炒河粉。寝室的路很遥远,这条路我走了快三个月,每次都差点撞上路中央的花坛。
寝室是四人间,不是现在流行的上床下桌,而是原始的上下铺。我其实更喜欢上下铺,因为我是个喜欢在床上使用笔电的人,如果是上床下桌,那么很可能我的电脑就够不着插座了,这多少有点不方便。
但寝室怎么可能是四人间!
我颤颤巍巍地把炒饭放到了萌二桌边,他正戴着耳机看主播玩手机游戏,满脸淫笑,十分自闭。
我像个大祸临头的老哥,瘫痪在床上。
锅盖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了。他仿佛在好一段时间内都没什么存在感,只是每天看着小司马直播,开外放。这东西就像是普通的生活噪音,听久了,习惯了,也就感受不到他了。
这有些像轻小说里的设定,有些人表面上看似活着,其实已经被吃掉了存在,变成火炬。当然,现实不是轻小说,不存在火雾战士,我的体内也没有零时迷子,而且存在感超高的大肥肉也不明失踪。
我翻找着好友动态,小肥帮大肥肉发的那条寻车记录也没了踪影,我记得有很多人帮扩,可现在一条也找不到。
我想起了班级群里的医保名单,由于班委缺乏隐私保护意识,这些名单都是信息收集好了就放在班群里,让大家自行核对,哪怕名单里有着每个人的姓名身份证手机号,也是如此。我是个心思阴暗的人,自然特别注意这些名单。
可这里面没有大肥肉和锅盖头。寝室里的四人都有,唯独少了他俩。
我又着魔似地接着翻了不少文件,没有,没有。
好像他们在这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
男子寝室里的空调一向打得极低,几个舍友反正也不缺那一点点的空调费,无非是排水管漏水滴在水盆的声音让人烦厌。
我拉着床帘,假装在睡午觉,其实是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真的遇上了灵异事件,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是小说主角。
我想起来了年幼时第一次看恐怖片的经历。荧幕上的人们毫无道理地因为巧合凄惨死去,一切只因为他们命定该死;主角费尽心机,终于以假死逃过一劫。
年幼时的我其实几乎是闭着眼睛看完的,在观影结束后才从网络上得知具体剧情——同时也得知了主角没能逃离命运,在续作中被宣告死亡。
脑子里一片混乱,明明背后就是床板,又总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身体说不出是在发烫还是发冷,气息变粗,双腿绷紧,我猜我在颤抖,年幼之际看恐怖电影时,我就在颤抖。
我想尖叫。
我想尖叫。
我想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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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寝室里只剩我一个人,他们应当是去上课了。也许他们喊过我一起,但我在混乱中没有听见;也可能他们默认我要翘课了,毕竟最近我翘的课有点多。
翘课是小问题。
我脱掉被冷汗沾湿的内衣,扔进塑料脸盆里,接了些水,挤了点蓝太阳洗衣液就搓起来。衣服在手中哗哗作响,空调嗡鸣,窗外还有电动车的防偷警报音……有男孩们在大声吼着什么,有人在打自行车的前铃。
我慢慢回到现实,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可怜的内衣都快被我搓烂了。又过了遍水,挂在阳台上,不知为何,我松了口气。
冷静下来吧,先不提大肥肉和锅盖头去了哪,最起码得让自己相信:我不会也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
和消失比较接近的一个概念是死亡。我当然曾经幻想过自己的死亡,在童年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起码死得风风光光,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死去,连电视新闻都得播报;慢慢地,我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无足轻重,也就只单纯希望自己死得时候没那么多屁事儿。就像这样,青年人经常对死亡表现得不屑一顾,最起码,我不少朋友都爱拿去死开玩笑。
可是,人们对于死亡总是有许多幻想,无论是相信死人复活的基督徒,还是相信六道轮回的佛教徒,甚至是单纯认为人死就死了的红色信仰者,幻想总是把未知的恐惧给具体化,这多少就有了那么点浪漫色彩。对于人的消失,也会被类似“神隐”的概念包装起来,并留下一些美丽的传说,浦岛太郎就是如此。
但大肥肉和锅盖头不是单纯神隐,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连自己在世界上的所有痕迹一起打包儿不见了。
这可比死亡或神隐严重的多,是足以让人怀疑世界观的巨大冲击。如果我是个调查员,现在可能已经要进行一次 Sanity roll 了。
我从瘦猴那抽了张草稿纸,把蹦进脑子里的疑问一个个写了下来。我试着在纷乱的问题中找到什么线索,却一无所获。
我想起来隙间妖怪的传说。
所谓隙间,就是狭小的空隙,隙间妖怪,就是躲藏其中的妖怪。隙间妖怪到底有什么能耐,其实也没个准头,可爱点的说法是隙间妖特别弱小,就是会偷偷把一些小物件给放进自己的隙间里;也有恐怖点的传说,如果进了空屋子,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千万不要去找,否则,会在空隙里看见一只眼睛,然后被隙间妖怪拽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我总在想着是隙间妖怪把他们俩拽进去了。可隙间妖怪真的能够把一切存在的痕迹都抹去吗?灵异故事可以不讲逻辑,可是这也太过……没道理了。最起码,我意识到了大肥肉和锅盖头的消失,我不认为我有什么特殊的,我不是天选之人,所以一定存在某种机制让我没有忘记他俩,并且,也一定还有其他人意识到了消失事件的存在。
是谁让我想起隙间妖怪这一茬的?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那个小伙子一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