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的空间很小,舍友们的生活习惯又不好,自然是没多少空间。这样一来,有些东西只能放在门外,例如寝室里放不下的垃圾,又或者是雨伞。
学生的雨伞大多是三折的折叠伞,没见过五折的,但也有人用长柄伞。大多数人的雨伞朴实无华,黑色、褐色、或者其他什么深色。但也有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伞,比如彩虹旗伞,比如裙下伞。路上偶尔遇到过这样的猛士,我都是敬而远之。
既然大多数人的伞都没什么特色,那么那些挂在门外的伞就大多没什么好命运。我们在雨天急忙忙地买伞,用过以后,挂在走廊上方的管道上,就再也没管过。时间一久,伞就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也没人注意。
等过了几周,突然又下雨了,才开始埋怨:
“靠!老子的伞呢?又给人偷了?”
大肥肉一怒,吓得人心碎胆裂。
事实上,非但是大肥肉的伞,就连我的伞也不见了。我回忆了半天,确实有把自己的伞挂在门外的记忆,可这之后的记忆又不靠谱了,我似乎有把伞另外拿走过,又好像没有。但无论如何,伞在我需要的时候不见了,也就是说,丢了。
“萌二,你一会儿出去不?”
“帮我带饭。”萌二答道。
我当然是同意了,既然要借别人的伞,那顺道帮点小忙也是应有之举。而另一边,大肥肉也拿了对面寝室挂着的一把雨伞。
“没素质。”小肥坐在床边玩手机,余光目睹这一幕。
“我怎么就没素质了?”大肥肉叫唤起来,“你拿我我拿你,难道他们就没拿我的伞吗?我能怎么办?”
“嘁,没素质。”
可你别看小肥这么鄙夷,就我所知,这事儿他也常做。
我们的目的地是理工楼,理工楼在桥对岸的校区的北门口。大肥肉听说小偷被抓,赃物全堆在那儿的地下室后,就迫不及待地要去。但理工楼大肥肉不熟,甚至从没听说过那边有个地下室,而寝室里唯一比较熟的人就是我。我参加的社团在理工楼有个活动室,偶尔也去过一两次地下室。
这地下室是个车库。东边一侧的区域是给电动车用的,西边一侧则是汽车,中间水泥墙隔着,只有一扇小门。确切的说,西边的一侧理论上是停汽车的,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地面车位足够而老师们又怕麻烦,所以地下的车位就闲置了下来。
而如果一个资源闲置,那么闲置着没事做的人就会想法子折腾两下。于是,到了现在,这块地儿就是团委的小仓库了。
“怎么水比贴吧还多?”
“雨太大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我,有点耳熟,但我一时间听不出来。
我在逆着混光看去,一看吓了一跳。
这人是我校计院的团委指导老师,外号水哥。之所以有这个外号,单纯是因为他名字谐音矿泉水,而做事又水,常常被学生们埋怨。不过事实上,就我这个不怎么搞学生工作的局外人所见,更多时候是学生没道理。
不过,水哥在这个位置多年,所以学生们早就总结出代代相传经验:这人工作受心情影响的,有正事找他前先叫人去他办公室瞄两眼,瞅瞅丫高不高兴。
不高兴就改天再说。
我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水哥。一般而言,以水哥的性子,多半就随便叫个学生组织负责看着这块儿——又多半就是团委或者学生会,反正这俩组织平时也没啥正事,就瞎折腾。但无论如何,既然遇上了,就要小心了。
首先要注意的就是打招呼!
我脸上讪讪:“匡老师好。”
这是正确示例,因为水哥曾经在工作群里说:“我讨厌水哥这个称呼,叫我匡老师。”——聊天记录的截图在学生中间疯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诶,好的!”水哥大概心情还不错,也许对他而言,在被水淹没小半的地下室看守赃物也有一种新奇的乐趣,“你也有东西被偷了?”
团委之前已经通过辅导员在各个班群发了公告,叫有东西丢了的人都尽快来找。
“我没有,我舍友车给偷了,我替他来看看……这地上全是的?”
“全都——是!你们大学生也太没防范意识了。”
我倒是想反驳两句,但一想我也刚丢了学生卡,也就没了兴致。只闭口不谈,认真看向一地的赃物。之前只听说东西不少,今天过来一看,才发现这大大小小也堆得让人数不清。
可其中没有大肥肉的豪车。
“好像没有。”我说道,“他被偷的是个自行车,俩轮子,怪高档的,要七千多块。”
“可了不得!怎么买这么贵的车?谁啊?”水哥精神一振,“谁呀?报案了没?我都没听说。”
我在思考怎么跟水哥提这事儿比较好。
水哥是团委老师,又做学生组织工作,兼任其他年级的辅导员。换句话说,是上面的意志在下面的代表领袖之一。学生工作不是轻松的活儿,能做得不算太差,必然对学生工作有热情,至少多少是有点关心学生的;但是,毕竟水哥同时在学校和团这两个关系密切的体系里面,在工作上,有时候必然会出现搅混水的意思。
不管是学校还是团委,都不会希望社会大众知道自己有延期毕业三年的学生做了贼,而且涉案金额大、范围广。
我得把握住水哥在关心学生和维稳之间的度。赃物收在团委地下小仓库等人认领、当地报纸和电视新闻没有相关报道,我觉得已经说明了学校与团委的态度。大事化小虽说令人忿忿,但终归不是我的事情,我也没那么热心与正义。那么我希望水哥能帮我做什么呢?
有心帮忙帮忙,没心帮忙拉倒——这就是我希望他做的事。反正是大肥肉的车,他自己现在也差不多认栽。至于我,只是略有点不服气,但也不值当为此和团委老师纠缠不清:如果我要闹腾,那必然是各种谈话。
“早报案了,那车可是他宝贝。”我说,“不过是校园公安局,找监控没找到人,就说在抓。后来也没消息,这还是我看了班群才知道有个大盗落网,就过来看看是不是同一个。”
“现在是这样的情况,人已经抓到了,但他偷的东西太多,自己也记不清。”水哥叹了口气,“你说你们怎么能给偷这么多呢?”
我打了个哈哈。反正被偷的不是我,怪不到我头上。不过,不怪窃贼反倒是去怪受害者,我觉着水哥的思路也有点怪。
“那这咋整呢?这车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谁都没办法,不能没证据就乱来。”水哥换了副腔调,“你舍友买这么贵的车,发票还留着吧?”
“应该留着吧……最不济应该也有电子发票。”我不太确信。
“有发票就好办一点,多少是个凭证。你们自己多看看,要是能找到车,就可以看看情况。”
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不是,匡老师,我不太懂。”
“我就这么跟你解释吧:虽然你舍友的车丢了,我们这里也抓了个大盗。但是没有证据证明是这位大盗偷了车,那么无论是追责还是追回赃物都无从谈起。但如果你们能找到车,哪怕多半是从买到赃物的人手里找到——”水哥拖了个长音,“那都有可操作的余地,你懂吧。”
我可能明白了水哥的意思,于是就不懂装懂了。虽说豪车多半已经被转让出手,但如果大肥肉能找到车并通过发票之类的东西证明所有权,那么就可以走赃物追回的路子——我猜大概是可以这么做。当然,就算不是这样,也得先找到了东西才有路走,而不管是什么路,多半都是要报警的。
让民警来处理民事纠纷,而我只需要让纠纷确实发生。这里唯一的问题是:上哪儿去找车呢?
我唯一想得起来的地方,就只有小伙子之前跟我提过的“鬼市”。可先不说我连鬼市在哪都不知道,就算找过去了,这车早就又被卖掉,怎么办?
让大肥肉自己去处理好了。
我这么想着,无所事事地看着地上的赃物。大部分其实不值什么钱,例如我认不出牌子的化妆品,也不知道他偷了干嘛。但也有不少手机、电脑、游戏机、塑料小人,这部分让我对我校学生的富有程度有了新的见解。
——?
我突然停下了目光,看向了一台微星公司的笔记本电脑。
这笔记本当然是合上的,但是却又仿佛有不自然的小开口。灯光昏暗,实在是看不真切,雨声同积水流入下水道的潺声一同烦人心脾。夏天雨季的空气如跗骨之蛆,浑身上下都黏得不自在。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小开口,但是……
“匡老师。”我说道,“这里面好像夹着什么东西。”
“哦?”水哥好像没什么劲,“那你打开看看呢。”
我掀起电脑的盖子,里面掉出一张学生卡。
上面贴着我的照片,写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