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在各个食堂转悠,都没找到那位小伙子。反倒是第二天下课,在理工楼前的小广场遇见了他。
跟往常一样,小伙子主动跟我找招呼:
“刚刚地上有一只西瓜虫。”
这开场白让我一愣,这不像是个大学生会说的话。我下意识低头一看,但没看到什么虫子,他说是刚刚,也许早就走过了。
我当然知道西瓜虫,年幼时也会从三叶草地里扒拉出那么几只,捏成小球,偷偷扔进同学的衣领里。这或许有些残忍,还可能会让我挨上一顿,但也确实是带有童趣的玩具。
可大学生是成年人,成年人多半是难有这种闲心思的。有人说,男人至死都是少年,但这话的应用场景往往是喜欢皮套子、又或是胶的人。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玩具,看不上孩子的西瓜虫。
我甚至没在这个校园里见过西瓜虫。
这个城市比不上祖国的最南方,但也算得上是个炎热的城市。西瓜虫喜阴喜潮,不刻意去脏脏的绿化带里找,很难想象会有西瓜虫出现在大路中央。不过,昨天刚下过雨,今天也还是阴天,地上半干不干,说有西瓜虫在爬,也不是不能想象。
原来如此。
到这里我才想明白,这小伙子是想要引我先谈论天气,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天气是最常见的闲谈开场白,没什么新意,但确实是久经考验的安全牌。然而,大学生毕竟是带着点儿稚气,爱玩,喜欢风趣,哪怕是换汤不换药,也不乐意规规矩矩地说些老掉牙的东西。更何况我所处的学校是一所著名的综合性大学,都知道,综合性大学其实就是更注重文史政学科的学校——也就是说,空气里更有所谓的文人雅致。
在我这工科生眼里,学生们的这种文人雅致往往体现于:不讲人话。弯弯绕绕可不真诚,掉书袋也算不得什么学问。整些虚头虚脑的,不如直接把话亮明白来的有用。
“刚下过雨,地上潮。”我随口回道,“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哦,行的。”
在饭局上说事,是千年不变的传统。我把这小伙子拉来了学校附近的商业步行街,拽进了一家熟悉的米线馆。也没心思讲究太多,蛋液跟肉片一滑,几碟蔬菜扔进去搅和两下,熟米线一续……抬头一看,我还在吹气儿,这小伙子已经吸溜上了。这人比我轻车熟路,我本想给他秀上一手,这下只能作罢。
“食物过烫容易引发食道癌。”我好心提醒,“先凉会儿吧。”
“没事,我不怕烫。”
“嘿,这鸿门宴呢,给点儿面子。”我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响有点沉闷,周围环境嘈杂,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清楚。
压低身子,我神神秘秘地说道:
“大肥肉消失了。”
吸溜的声音停下了。
“这不应……”他脱口而出,但话到半空,语调向下一转,“大学生失联?被拐去传销了?”
我更正:“是消失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连学校的档案里也查不到他。而且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有过这么一个人……”
一起消失的还有锅盖头,小伙子不一定知道他,我就没提。
“那你为啥记得?”小伙子反问我。
问得我哑口无言,我也不知道为啥我还记得大肥肉。
见我不说话,小伙子也没再说什么。他又低下头,吸溜起剩下的大半碗米线。
我一直盯着他。
我坚信这小伙子有问题。所有人都忘了大肥肉这号人,只有他的表现不是如此。
捞出已经烫熟的薄肉片,在嘴里慢慢嚼着。吃米线的关键当然不在于这肉片,但我是个贪吃鬼,怕自己一吃米线就停不下来,误了正事。
“大肥肉已经消失的证据遍地都是。”咽下肉片,“你也还记得大肥肉,我相信你知道什么。”
小伙子皱起了眉头:“你能不能别装神弄鬼了。”
“你才是,别装了。”
“我又装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装什么。我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但是——
“隙间妖怪。”我小声说道。
“什么?”
“隙间妖怪。”
他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吸溜着,我也不知道怎么撬开他的嘴。周围的杂音入侵了我们两人的饭桌,这老店的顾客多是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讲话声音大,没什么顾忌。
我叹了口气,也开始吃起自己的米线。好在上头飘着一层鹅油,下面的汤没凉多少。
“你不会真的相信隙间妖怪吧?”
我抬起头,发现这小伙子已经连汤都喝完了。我真的相信隙间妖怪吗?我不确定。很难接受世界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然而,这几天的经历又让我有了这样的念头:也许真有呢?
对我而言,如果真有,那这个世界就会浪漫许多,当然,也恐怖许多。不过,恐惧源自于未知,如果能确定这世界上有隙间妖怪这么一回事儿,却又反而比疑神疑鬼要来得轻松。
我迟疑了一下:“信。”
“可隙间妖怪只是个怪谈。”小伙子说道,“就算是怪谈爱好者,也不会真的相信怪谈,他们都是好龙的叶公,在将信将疑间寻求平时没有的刺激而已。”
“你真的很怪。”我说道,“怪谈这词就不是现代本土人爱用的词,樱岛才爱用。”
“那是你无知,怪谈小说归古典小说。”小伙子怼道。
我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儿,原来世界上还有活着的古典小说爱好者呀。
“但怪谈小说和你所说的怪谈显然不是一码事儿。”我纠正,“甚至于,压根就没有隙间妖怪这么个怪谈。”
是的,没有隙间妖这个怪谈,这是我在说话的瞬间突然想明的一点。
我之前有过这样的印象:所谓隙间,就是狭小的空隙,隙间妖怪,就是躲藏其中的妖怪。隙间妖怪到底有什么能耐,其实也没个准头,可爱点的说法是隙间妖特别弱小,就是会偷偷把一些小物件给放进自己的隙间里;也有恐怖点的传说,如果进了空屋子,感觉被什么东西盯着,千万不要去找,否则,会在空隙里看见一只眼睛,然后被隙间妖怪拽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但是,这个印象并不明确。甚至于,我之后在网上搜索隙间妖怪的时候,没有找到什么结论,只是简单当做是自己在什么同人小说里看过的二次设定搞混了。
如果说,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专有名词是隙间妖怪的怪谈呢?
我激动起来,仿佛在平静之海下抓住了彩虹鱼的尾巴。
“没有隙间妖这个怪谈!如果要说比较相近的,把人拽进细小缝隙的恐怖故事,那个其实是樱岛都市传说里的裂口女;另一个概念上比较相近的是在樱岛重新演变过的魍魉,京极冬彦的小说让它在现代出名,著名京厨啤酒主就是参照这个设定了八云紫——现在网络上提到的隙间妖怪基本上就是指她,不过,那个设定其实更强调‘境界’这个说法。但是,从来就没有名为‘隙间妖’的‘怪谈’这一个专有名词,这是个只有你提到过的说法。所以说,你其实是——”
这一大段话可憋死人,我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我观察着小伙子的表情,不敢放过一点儿微动作。
“你真的很怪,”他的笑容很玩味,“我有和你说过‘隙间妖的怪谈’的内容吗?”
我愣住了,好像还真没有。是我先入为主了?这样一来,对他这么一番怪话,还真是很尴尬,一下子有点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是百合推理游戏,在这一瞬间我可能已经Game Over了。
“那到底是什么!”我问道。
但回过神来的时候,小伙子已经离开了。我悻悻地冲洗拿起筷子,吃起已经只有余温的米线。这米线大抵还算得上是正宗,只是为了当地的口味有一些调整,例如说,没有薄荷叶。这家店的生意很红火,所以这调整大抵是很成功,只是,少了一股儿清凉的味道。
我现在迫切需要点什么东西来让自己清凉一夏。急匆匆吃完后,我跑去附近的Dairy King,买了满满一大杯暴风雪。
就在掏出手机要付钱的时候,我发现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是四个0。
上边写着:
今晚,影时间,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