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牛山一斜松上,玄袍道人倒卧看星。
自那夜睡在野外过后,顾否就爱上了这种身迎四面来风,眼观八方星斗的感觉,猛然寻到一棵合适老松,喜不自胜,就把这松枝节当作卧铺了。
因祸得福悟了道,修整道观的事儿又有了着落,如今这厮着实惬意的很。
听鸟啭,想鹤唳,顾否耳缘翕动,忽然眉头一紧。
乌有镇太安静了。
顾否本能的感到不对劲,依他现在感官,不说把山下事听的精光,但是龟牛山高只百丈多,乌有镇又偌大,每一户人都弄点动静整个镇子都闹嚷嚷。
他起身眺望,愈发觉得不妙。
山下集镇,此时才过酉时,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亮光呢?
细细感知下,乌有镇竟然整个笼罩在一片红色光点形成的光圈里。
顾否沉着脸望山下赶去。
……
仓秋感到很无奈。
对面的狐妖道行明明比她矮了一个小板凳,何况她还有绿豆(大龟)帮忙,可就是拿它没法。
用的最顺手的冰,被它尾巴上紫色的狐火一烧,化了。
取了剑砍,还没斩到,就被它长长的爪子格开,好险没被扎中。
绿豆力气是大,可是那老东西是狐狸成了精,身手漂亮的很,无论是横冲还是直撞它视若无物。
“果然当时就该把他的葫芦抢了来。”仓秋气恼咬唇,挥手凝出一片冰棱射散。
像这样凭空变出冰来,对她的负荷是极大的。婆婆教她的练习,也只是临江凝水,有了水的铺垫,冰才好凝结。如果有顾否的葫芦,她只需要取水凝冰。不然,相当于她要凭空造出水来,再去凝冰布阵。
虚空造物,是极高深的学问,仓秋的法力从小锻成,说得上深厚,但是凭空凝冰也一样难度极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只是说说而已。
说来好笑,其实仔细看去,老狐的火也绝非无根:它只是以极快的速度长着尾巴上的长毛,以此为薪柴供奉火种,所以对它来讲,法力的消耗就只在于刚开始的燃火。
老狐像是玩火的杂技演员,舞着尾火上窜下跳,不时伸出尾巴烧化寒冰,片刻,这种操作游戏,它觉得有些腻了。
于是赤瞳的白狐叼起几只人食吞下,气势一涨。
数不清的毛发飘散到空中,燃烧出一片紫色的世界。
紫火大盛,火浪澎湃,呼呼作响,在场之人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狐火狐火,烧久了也是有毒的,骚臭无比。
下一刻,白而弹韧的狐尾如绳索一样束缚住老龟,随着狐尾的伸长蠕动,白毛绿毛交织在一块,把整只龟裹得粽子一般。
老狐看着仓秋在紫火里倒地痛苦闷哼,笑道:“小丫头,若是你家祖母在世,我尚且惧你三分,如今你来阻我,是瞧着老人家我心疼,特意来给我加餐吗,啊?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阴恻恻暗道,解决了这个毛孩子,棘手的就只剩下一个了。可恶,若不是昨夜那一桩事,等到吞下这座镇子,洛河那边结果一出,他未尝不能夺得一座神位。一来二去,它对顾否的恨意又浓了几分,若是条件允许,他肯定不会让顾否死的太轻松。
正思量间,老狐心心念念的不世仇敌顾否,果然如他所愿的赶到了。于是他狐瞳一缩,竟然停下了所以动作,变化成原先的慈蔼老人,虽然袒身裸体,却全不在意。
顾否匆匆赶来,半点人影未见,如今见到这里屠宰场一样的情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眼见老狐变作镇长模样,醒悟过来:“原来是你!”
小道士高高跳起,下意识落到仓秋面前,隔开狐狸和相熟之人,往后看去:
杨婶叫老狐一撞,扒在地上生死不知、杨叔和小采风原先扒拉着江城,此时都被一通大火烧晕过去,杨采风的一只脚不知怎么还塞到了杨叔嘴中……
至于仓秋,倒是清醒,但是现在还在火焰里打滚,可等顾否清理完,终于也歪了过去。
顾否一阵无语,看的想骂娘。
还没等小道士开口,那边摆足架势等待的老狐狸就声色俱厉地喝问起来,
想想也对,老狐狸此时自以为底牌在手,杀一个小辈自然不在话下。眼下他最想做的,无非就是狠狠地羞辱羞辱这个坏他大事的小鬼,让他痛苦死去而已。
光溜溜的老年人喝道:“吾在此地,原是河伯大人应允,监察一方,择品行愚劣者食之。十数年来,克制己身,与百姓秋毫无犯,或偶有错漏,必上道观潜心诵咒!吾经年苦修,眼见不日即有正果,汝既为大人弟子,怎于前夜发彼秽声,坏吾神通,使吾十数年之力毁于一旦!吾必先杀汝,而后食此一镇之民,叫天下人知此皆为汝罪,汝将生生世世不得超生矣!”
老狐一席话唱的拿腔捏势,可见是打了不少腹稿,这时一口气骂完,神清气爽,自觉还不过瘾,又冷笑着补充道:“你小子也别指望你家那位河伯大人赶来救你,他此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还当这天底下最后几位有数的神明有多大能耐,看来也不过如此。他真以为自己这一介河伯能有多大本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这看守洛河的可是八士第一的周道南!要是压不住你,朝廷会傻到任他为狱首?合该后来我老人家成仙做祖!”
老狐得意之下碎碎而念,巴不得叫这小鬼晓得他的诸般快意,然而念至后来,一想到计划破产,永无成神之望,又是怨愤,尖叫着:“小畜生!纳命来!”
顾否听这光屁股大仙演独角戏似的满嘴喷粪,他却两眼摸瞎什么也听不懂,此时一见,还是得手底下见真章,于是也怒了,大骂,
“老杂毛,素来受死!”